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
白明珠被拖拽下车,带进一座荒僻的二进小院。院子荒凉破旧,墙角残存着未化的积雪,窗纸破了大半,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一看就是荒废已久。
护卫将她推进正屋,退到门口守着。白启武缓缓迈步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堵嘴的布条被扯掉,白明珠不顾口舌干燥,嗓子疼痛,嘶哑着声音哭道:“四叔!四叔求求您,放过我吧!明珠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条生路,我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四叔——”
“求求您,明珠求求您了!念在我是您亲侄女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吧……”
她手脚被绑,蠕动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眼泪将画上去的雀斑冲出道道黄痕,看起来很是滑稽。
每磕一次头,都死死咬住牙,在心底暗恨为什么四叔要一直盯着自己不放?明明可以抬抬手放她一条生路的!她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白启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额头渗出的血迹,半晌才开口:“放过你?你以为昨日四叔递给你的那杯茶,是夺命的毒药?”
他停了一下,似乎感到十分可笑,“明珠,四叔给过你机会的。”
白明珠猛地抬头,茫然地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和不解。
什么?不是毒药?
四叔不是说要送她上路的吗?
“只是一味迷药罢了。”白启武神色平静,“我刚从宫里回来,连口气都没来及的喘,去哪儿找剧毒之物?”
就连那瓶迷药还是心腹匆匆塞给他的。
虽然皇上默许白家自行处置,但前脚刚从宫里出来,后脚侄女就死了,落在旁人眼里,会怎么想?处置的太急太烈,又让皇上怎么想?
白明珠怔怔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颤着声音追问:“四叔……根本没想让我死?”
倒也不是。
白启武看着她没说话。
只要一想到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恨不得亲手掐死她!
原本是想先用迷药吓住这个死不认罪的侄女,让她以为自己“必死”,之后送回老家再慢慢“病逝”。让她也尝一尝母亲死前受的折磨,顺便也能试探试探大哥对这个女儿到底有几分真心。
他有他的顾虑,不能由着性子来。
沉默了几息,看着白明珠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希冀,白启武才缓缓开口道:“不这样说,不摆出必死的阵仗,你又如何会知错?”
白明珠悄悄松了口气,人也放松了几分:“明珠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四叔,你放过我吧。”
“知错?你错哪儿了?”
“我……”白明珠嘴唇张了张,眼中露出犹豫。
白启武失望至极,死到临头都不肯说真话,嘴还真硬。也不知道大哥大嫂怎么生出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那你方才还口口声声你错了你错了,合着是四叔冤枉你了?”
“不……我没有,四叔 ……”
白启武不再与她掰扯,冷笑一声:“大嫂动作倒是快。半日光景,平安侯府大小姐突发急症,暴病而亡的消息就传了满城。”
他居高临下看着白明珠,眼中的嫌恶有如实质:“好侄女,你母亲亲自宣布了你的死讯,倒是给四叔省了不少事。”
“什、什么……意思?”白明珠眼中流露出恐惧。
白启武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毒害祖母,心性阴毒,犯下滔天大罪尚不知悔改。今日我若放你远赴他乡,来日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欺君之罪。”
“你死了不要紧,可整个白家都得给你陪葬。好侄女,你说四叔能放你走吗?”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个与那日一模一样的白瓷瓶,只是这回倒出来的是一颗黑色药丸。
白明珠拼命往后缩,张嘴想喊,却被白启武死死捏住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将药丸塞进她口内,随即抬手在下巴上一托,“咕咚”一声,药丸被咽了下去。
极致的恐惧让白明珠散发出巨大的力量,她猛地推开白启武,使劲干呕着,企图将药丸吐出来。只是双手被反绑着,让她除了做出呕吐的动作外,毫无办法。
白启武往后退了两步,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大约十吸之后,就见白明珠猛地一抽,整个身子弓起来,“啊呜”一声吐出一大口乌血。
白明珠盯着那滩乌血,眼神发直,随即身子重重后仰,瘫倒在地上,剧烈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双目圆睁,再也没了动静。
屋内一片死寂。
白启武上前,抬脚试探地踢了踢她的腿,毫无动静。白明珠已然彻底气绝,再无声息。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平她圆睁的双眼,遮住那双满是不甘和怨恨的眸子,低声道:“要恨,就恨你自己作恶多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一生。下辈子……”
他站起身, 从袖中摸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点燃丢到白明珠身上,“你这种人,还是别有下辈子了。”
符纸落在白明珠衣襟上,火光一闪,迅速蔓延开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白启武看了一会儿,直到火焰将人烧得面目全非,才转身对心腹道:“灭了火,裹好,丢到山上埋了吧。”
竟然连口薄棺都没有。
两个心腹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院中的老井中打水。
白启武走出院子,外头天已经黑了,寒风吹到身上,带着一股枯败的气息。
他抬头望着家乡的方向,叹息一声,喃喃道:“母亲,您会怪儿子心太狠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呼的北风,吹得院墙下的枯树簌簌作响。
他拢了拢衣襟,转身上了马车,没入夜色中。
在他走后,屋顶随即跃下一个黑影,往相反方向而去。
五城兵马司值房。
炭盆烧得正旺,还隐隐散发出烤红薯的甜腻香气。
段骁阳正坐在案后翻看公文,听到窗户响,头也没抬:“如何?”
金棋直奔炭盆,挤开烤火的唐立,“让让,给我烤会儿,冻死了 。”
他就着热气搓了搓发僵的胳膊,语气中带了几分唏嘘:“白启武亲自动的手,点火焚尸,魂飞魄散。”
段骁阳放下公文,挑眉:“魂飞魄散?”
金棋拿过一旁的火钳扒拉出里面的红薯,点点头:“真魂飞魄散了。属下一直等到火灭了才走,白启武的护卫将残骸裹了,拖到后山埋了。”
“这白家四老爷看着憨厚,下手是真狠啊!”他拿过红薯,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符纸,属下看到的时候都惊住了。”
“怎么说也是他亲侄女,流着白家的血呢。”
唐立闻言接口道:“再亲也亲不过生他的老娘。弑母之仇,搁谁身上能咽得下这口气?”
也对。
金棋便不说话了。
段骁阳合上公文,走到门边取下挂着的大氅披到肩上:“走了。去富华楼买两盘栗子糕再回府,你们世子妃爱吃。”
唐立站起身,偏过头咬了一口金棋手上的烤红薯,含糊道:“王妃也爱吃。”
金棋捣捣他,小声道:“说是买两盘……”
罗青跟在段骁阳身后,回头无奈地看了二人一眼:“哪那么多话,还不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