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埋在妻子怀里满脸泪痕，却依旧不肯说实话的女儿，心底最后一丝不忍彻底消散，闭了闭眼：“明珠，喝了吧。”
“是为父对不住你，没有把你教好。”他艰难出声，“下辈子，做个好孩子。”
白明珠猝然抬头，所有的惊慌和无助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她推开马氏，站直身子，目光从白尚文脸上移到白启武脸上，忽地轻笑一声：“好，好得很。”
“原来白家的脸面需要拿我的命来换。”她看着白尚文，讥讽道，“骨肉亲情，原来如此廉价。”
言辞刻薄，字字带着怨怼，对自己所做之事绝口不提，似乎高老夫人不是因她而死。
“我今日纵死，也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若有来世，”她看着屋中三人，眼中恨意犹如实质，“我必要血债血偿！”
马氏听得肝胆俱裂，扑过去死死抱住女儿，转头哀求丈夫道：“侯爷！求求您，明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还小，饶她这一次吧？求求您，饶她这次吧。”
“明珠，快给你父亲认错。”她按着白明珠，一起跪在地上，“侯爷，皇上没说一定要明珠死，我带她回老家……不，我带她去渡业庵，从此潜心母亲念经祈福……”
白尚文心中一动，眼中有所松动。
马氏见他似有动容，连声道：“侯爷，求求您，您就答应了吧！母亲，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太医也说过寿数不足一年，皇上定会理……”
“大嫂！”白启武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够了！”
事到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侄女如此冷心冷肺了！
他看着白尚文，道：“大哥，那是我们的母亲！”
是母仇！
哪只剩一年寿数，只要多活一天，就多一份生机，而不是被孙女擅自决定生死。
白尚文嘴唇动了动，最终垮下肩膀，面色难看地将马氏拉起来，拽着她胳膊往门口走。
骨肉离别，他终究做不到亲眼旁观。
马氏哭喊着剧烈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道道血痕。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
屋内一片死寂。
白启武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一步步将白明珠逼至墙角，然后捏着她的下巴，将早已冷掉的茶水灌了进去。
他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想做逼死侄女的刽子手，可母亲的命哪怕只剩一年，就不是命了吗？
一命还一命，公平！
他女儿还小，妻子腹中正孕育新生，为了前程和家人，他也得将这个祸害除了。
母亲已逝，太后高龄，白家再经受不起风浪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上不住呛咳的侄女，将茶盏丢下，转身大步离去。
马氏见他出来，忙挣脱白尚文的禁锢，踉跄着推开房门奔进去。
白明珠躺在地上，旁边的地面上是她方才吐出来的一大滩水迹。
马氏蹲下身紧紧抱起她，背过身对着房门，颤抖着手从贴身衣襟内掏出一颗灰褐色蜜丸，不由分说塞进白明珠嘴里。
“明珠莫怕，母亲不会让你死的。”她捂着女儿的嘴，小声道，“快吞下去！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压箱底保命之物，可解百毒。”
方才丈夫怒气冲冲往女儿院子来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回房取了这丸秘药揣在怀里。
白明珠瞪大眼看向母亲，眼底满是错愕，药丸登时顺着她的喉咙滑入腹中。
马氏抱着她的胳膊都在抖，唯独声音坚定无比：“你放心，剩下的都交给母亲。”
她伸手捋了捋女儿额发，将几缕黏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就像小时候母女每次好不容易见一面时那样，亲亲额头，再亲亲脸蛋儿。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平安侯府嫡女白明珠，”马氏不舍地望着女儿，“这锦绣牢笼，情爱执念，我的儿，就此放下吧。”
白明珠怔怔看着满脸泪水，温柔注视自己的母亲，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心中的所有怨怼、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原来这世间，唯一不离不弃，无论她做了什么，都待她始终如一，护她到底的，不是祖母，不是父亲，不是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地位，而是那个她从小到大都不怎么亲近，从心底里轻视的母亲啊！
死局之中，绝处逢生，母亲再一次给了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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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个月，平安侯府再次办起丧事——侯府大小姐白明珠突发急症，暴病而亡。
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人唏嘘感叹，皆道白大小姐与高老夫人祖孙情深，定是太过悲痛，熬垮了身子，这才跟着一起去了。
无人知晓内里真相，纷纷惋惜白大小姐红颜薄命，福运浅薄。
甚至有人将原因怪罪到即将出嫁的二小姐身上，道是她命格不祥，克姊妹……
这些话传到三太太那里，气得她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到地上，恨声道：“祸害！”
小时候占着老夫人宠爱，长大后她不出嫁，妹妹们都不敢说亲，如今死了还要给自家女儿添堵，凭白背上克姊妹的污名！
“真真是个祸害！”
慈安宫，太后听闻消息后心神俱裂，悲痛不已。
好友刚离世，如今连她生前最疼爱的孙女也夭亡而去，接连噩耗让太后心中自责不已。
是她疏于照拂，没能护好明珠。好好的孩子，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半月，究竟是何等凶险的急症，竟能如此仓促夺人性命，说没就没了？
太后心绪难宁，当即遣蓝彩携厚礼前往白府吊唁，反复追问白明珠的死因。
林楚悦得知白明珠暴病而亡的消息时，刚从庄子上查账回来。
她心中实在意外，以平安侯府行事风格，原以为会像其他大家族处置犯错女眷一样，将白明珠送去庄子或者渡业庵之类的地方，从此青灯古佛。却没想到白家长辈直接以暴病而亡，彻底了解了白明珠的性命。
她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受。千头万绪，偏偏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绪，只静静望着月亮，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