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刚过三天,京城里还残留着节日的喜庆劲儿。
街上的灯笼还没全撤,有些店铺门口还挂着红绸,风一吹飘飘扬扬的。桂花开了满城,走到哪儿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味,混着秋日干爽的空气,好闻得很。
林焱这天休沐,哪儿也没去,就在府里待着。
早上起来陪安宁吃了早饭,又去西跨院给周氏请了安,然后就窝在书房里看书。
他最近在读一本《河防志》,是工部都水司的旧档,里头记着黄河历次决口的时间、地点、灾情和修堤的法子,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大。
但他看得仔细,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那些数字、地名、工程做法,都一笔一笔抄下来。
安宁坐在窗边手生的不知道在缝什么,林焱问她,她脸一红,说“随便缝缝”,就不肯再说了。林焱也没追问,继续看他的书。
正看着,春兰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安宁抬起头,看了林焱一眼,见他眉头微皱,盯着书页半天没翻,忍不住问:“怎么了?看不懂?”
林焱摇摇头:“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心里头沉得慌。”他指着书上那几行字,“你看这段...七年,黄河在开封决口,淹了十几个县,死了几万人。决口的地方,修了三年才修好,花了上百万两银子。可没过几年,又决了。治河治了几百年,花的人力、银子不计其数,还是治不住。”
安宁放下针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页书。
她虽然不太懂河工的事,但那些数字她是看得懂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父皇说过,黄河是天下最难治的河。泥沙多,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堤坝一年比一年矮。水一大,就漫出来。”
林焱点点头:“是啊。治河的法子,历朝历代都用过。有的主张‘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有的主张‘分流杀势,多支泄洪’,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毛病。说到底,还是泥沙的问题解决不了。”
他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你看这儿,有人提出过‘沟洫淤田’的法子,就是在黄河两岸挖沟渠,把浑水引到田里,水渗下去,泥沙留在田里,既能肥田,又能减少河床里的泥沙。这法子听着挺好,可实际上,引水容易排水难,一遇大雨,沟渠倒灌,反而淹了更多的地。”
安宁听着,忽然说:“那能不能在上游种树?你上回在朝堂上不是说过吗,上游种树固土,泥沙就少了。”
林焱笑了:“你还记得?”
安宁脸微微一红:“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林焱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种树是好法子,但见效太慢。种一棵树,少说也得十几年才能成材。朝中那些人,等不了那么久。他们只看眼前,今年修了堤,今年不出事,就算功德圆满。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怎么样,那是后人的事,他们不管。”
安宁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焱摇摇头:“我现在不过是个驸马,连实差都没有。河工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不过,多看看总没坏处。将来说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
安宁看着他,心里头明白。他这个人,闲不住。在户部的时候查账,在工部的时候改良水车、改良犁,现在又看河工的书。
他嘴里说“轮不到我操心”,可心里头一直在琢磨。她没再说什么,拿起针线,继续尝试缝那件小衣裳。
快晌午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管家站在书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驸马爷,宫里来人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周先生,在正厅等着呢。”
林焱心里一动,放下书,站起来。
安宁抬起头,看着他,林焱拍拍她的手,轻声说:“我去看看。”他整了整衣冠,出了书房,往前院正厅走。
正厅里,周先生正坐着喝茶。见林焱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驸马爷,多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林焱还了个礼,笑着说:“周先生客气了。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周先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殿下说了,不是什么急事,就是想跟您说说话。您要是方便,下午过去就行。”
林焱心里头明白,太子召见,肯定有事。他点点头:“好,我下午就去。有劳周先生跑一趟。”
周先生摆摆手,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林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走远,才转身回来。
安宁还坐在书房里,见他回来,问:“什么事?”
林焱说:“太子大哥让我下午过去一趟。”
安宁“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皇兄找林焱,肯定是朝堂上的事。她不该多问......
但她心里头还是有点担心...她听秋蕊说过,刘贵妃隔三差五就往泰王府跑,不知道商量什么。
林焱看出她的心思,在她旁边坐下,轻声说:“别担心!大哥,他找我,是信得过我,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安宁点点头,没说话。
未时三刻,林焱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他没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马...是皇帝赏的,枣红色,温顺得很。来福本来想跟着,林焱摆摆手说不用,就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慢慢往东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