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字砸场,满天接。
第一波字砸进九星阵外围,砸得星面碎屑溅起三丈高。
字砸进阵里就变了,字上的黑被青光一泡,笔画软下来,飘成纸灰。
阵眼边上,柳萱看了一眼就喊。
“字怕火种!页脚贴火,字进不了阵!”
“都听见了!”守问嗓子传遍全阵,“页脚点火,各守各位!”
一万三千页齐齐压低,页脚的火种亮成一片。
第二波黑字砸下来,进了火光圈就烧,烧不掉的撞上青光,弹回去钉在星面上,钉出一排排黑坑。
同守者,各就各位。
苏璇守东位。
诛天剑竖劈一记,剑气把一个磨盘大的杀字拦腰斩断,断成两半的字没了劲,落地成普通黑石。
她剑意一转,剑光连成片,东面天落下来的字成排碎在半空。
“东位稳!”
苏青守西位。
两百族人把木牌一张张递到她手边,她一牌一钉,钉进阵眼外圈。
牌上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来,守剑人历代喂进剑冢的魂,隔着几万年应召归队。
九星阵西面亮起一堵牌墙,黑字砸上去,字碎,牌不摇。
小锤守南路。
他雷晶锤抡开了花,砸一个字吼一声,吼词不带重样。
“这个字念灭?爷让你先灭!”
“再来!爷三辈子没干过这么痛快的活!”
三十箱雷晶拆到二十箱,南路黑字压得再低,也落不进阵三丈之内。
收星守北位。
他不用锤,用更。
他把老杆借来了,陈望握着杆尾,他握杆头,两人合敲,三短一长。
更声顺着火线传上井路,井路的桩火一声一声应回来,北面的火线亮成一条河。
黑字落向北路,先撞火河,十成烧掉九成。
柳萱的药汤一锅一锅往外传。
耗神的补神,火种弱的续火,她两只手换着舀,勺柄烫弯了也没停。
小雨在阵眼,空册摊开,同守者各就位那行字底下,跟着落字。
东位,剑。
西位,牌。
南位,锤。
北位,更。
中位,谱。
她写一个,阵里那一方位的光就沉一分,稳一分。
黑字停了。
停了半息。再落下来时,字全换了。
新落下来的字,磨盘大,笔锋全是勾名笔的路数。
头一个字砸下来,砸在阵眼正面,青光凹下去一块。
那个字,是小雨的名字。
“点名册。”掌籍的声音变了,“它把点名册带来了。砸谁的名,勾谁的籍!”
字雨变点杀。
一个名字一个字,砸向页阵里那些名字最响的人。
小禾的页头一个被点名,黑字砸落,小禾脚边的影子肉眼可见地往回缩。
“护页!”
没等林风下令,火先动了。
四仓的火漫过阵来,小禾那页的上空,旧火凝成一蓬,把那个勾名黑字整个包住。
黑字在火里烧,烧一下,缩一分,名字的笔画在火光里挣,挣不出去。
满场响应。
谁的页被点名,仓火就漫到谁头顶。
一万三千页,一万三千蓬火,一页一蓬,一蓬一守。黑字砸了一夜,一个名字没勾掉。
灰衣的身影在这时走到了阵眼正中。
掌籍。
它当着满场,把怀里那本白册翻开,摊在阵眼上。
就是那本送给了小雨的册,册里那页纸,愿字底下洇了同守二字。
“你,”上头的声从黑里压下来,“器,归位。”
“我不归了。”掌籍说。
它抬起头,朝着满天一万三千页,把三问摊开。
“满天听着。我是谁,我问了自己三千年,三千年我只有个名目,掌籍,没有名。昨夜我想明白了,我就是那本翻了一辈子的账,账翻到最后,剩一页白纸,纸是留给自己的。我掌籍,也掌我自己。”
“我守什么。守了九万年的账,笔笔都是别人的命。从今夜起,我守这页白纸,守纸上的字怎么写。头一行我写了愿,第二行我看了同守,这两行字,我认。”
“愿不愿意。”它顿了很久,“昨夜我答不了。今夜黑字砸了半夜,一万三千蓬火,一蓬没退。我看了半夜,看明白了。愿意。”
守笔抢上前,蘸墨递笔。
掌籍接笔,手是抖的,落下去的字不抖。
它写了自己的名。
两个字,白页。
页落进满天大谱的那一瞬,天上的黑猛地一荡。
“器籍除名,上头少了一双手。”林风从阵中起身,命火剩一半的脸色,声音不剩一半,“它疼了。”
黑荡了三荡,荡出一个大洞。洞里降下来的不再是字,不是手,也不是秤。
那是一张模糊图案。
图案后坐着个影子,影子坐着比站着的手还高。
它面前摊着那本总账,总账边上搁着一支笔,笔头蘸的墨,黑得发亮。
“本座亲至。”它说,“最后一回问。满天之籍,毁了自己这本,本座给你们立新的。粮价翻倍,仓加三层,万年不动。”
满场没人应。
应它的是火。
一万三千蓬火齐齐往上涨,火光里,页阵的青光凝成一道,直冲那本总账。
“问完了。”林风抬手,“满天的答,烧给你。”
灰影立在阵眼旁,把白册合上,抱在怀里。
“这一仗打完,”它说,“我的册,还请执谱先生教我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