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架好了。
小锤把新铸的骨架扛到裂口左侧二十步外,找了块平轨搁稳。
炮膛朝裂口方向。
炮口正对天外之天的光。
他蹲下来,掌心第八道雷纹按进炮膛外壁。
纹路亮了。
两套方程式一吞一吐,从内壁走到外壁,走了一圈,走通了。
“林哥。”
他站起来,拍了拍炮身。
“能打。”
“满载荷没测过。”
“可骨架扛得住。”
“钟纹骨排的密,雷纹走的通,两套方程式绞在一起转……”
他顿了一下。
“比原来猛三倍。”
“够轰穿天外之天的壳。”
林风站在轨道边。
右臂垂着,骨头里的纹路还在拽,拽的方向没变。
混沌之海。
第九道链还在变短,底下那个还在爬。
他看裂口,裂口深处天外之天的光渗了一夜。
正主退在最远处,面甲下竖口暗着。
身后那道影子没了,那双眼睛收了。
可那行字还在星盘残痕里。
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替你问。”
两条线,同时绷着,混沌之海等不了。
第九道链一夜短了三寸,再快一倍,三天就到底。
链子到底了,底下那个就出来了,可天外之天也等不了。
正主说下一回亲自来,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隔着裂口看过他。
那行字从天外之天传过来。
同频同源。
跟殿主扳指一个色,跟第九道链上那道吞天战纹一个色。
林风闭上眼,闭了一息睁开。
“先打天外之天。”
他说,声音不大。
所有人都看过来。
小锤愣了。
“林哥。”
“混沌之海那头……”
“等不了。”
林风点头。
“我知道,可正主还在裂口那头。”
“它没死,它只是退了。”
“它说下一回亲自来。”
“那它要是过来了……”
他顿了一下。
“混沌之海那头,加上天外之天这头。”
“两头一起打,肯定打不过。”
独臂老者站起来。
“殿主。”
“您的意思是……”
林风说, “先进去,先把正主解决了,再回去对付底下那个。”
“正主没了,天外之天的光就干净了。”
“光干净了,混沌之海那头……就少一路。”
苏璇站在他身侧,手按在诛天剑柄上,冰莲纹亮着。
她没说话,她在想,想了很久。
“林风。”
她开口了。
“裂口那头,你一个人进不去。”
林风看她。
“为什么。”
苏璇松开剑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冰莲纹从眉心一路亮到指尖。
冰蓝的光从掌心淌出来。
那不是剑意。
是摆锤之力。
她牵着三口钟的摆锤。
明河宗残钟、第二口钟、第三口钟。
三口钟的摆锤之力,全在她血脉里。
封祭钟之口,牵钟的缰绳,方向她说了算。
“裂口那头。”
苏璇说。
“天外之天,跟星轨不一样,星轨有钟网有轨道有路。”
“天外之天没有,那边是空的,没钟没轨没路。”
“你一个人进去,会迷路会在空里飘。”
“飘到死。”
林风皱眉。
“那怎么进。”
苏璇把手伸过来,掌心对着他。
冰蓝的光淌到他掌心上。
凉,像冰。
可凉意里裹着一丝暖意,是她血脉里的温度。
“我牵你。”
她说。
“摆锤之力能牵钟,也能牵人,我牵着三口钟,钟网铺满星轨,钟网能伸进裂口,伸进天外之天。”
“我顺着钟网……牵你进去。”
所有人都静了,小锤瞪大眼。
“嫂子。”
“你能……牵林哥进天外之天?”
苏璇没看他,她看着林风,冰莲纹亮着,眼眶没红。
手没抖。
“能。”
她说。
“钟网到哪,我就能牵到哪。”
“裂口那头,天外之天,钟网能伸进去,我探过了。”
“昨夜探的,闭眼的时候。”
林风想起来了,昨夜他闭眼三息,在心门里答问己心,外面过了三息。
那三息里,苏璇没闲着,她以血脉探裂口,探天外之天,探钟网能不能伸进去。
她探到了,钟网能伸,摆锤之力能牵。
她能牵着他进天外之天。
“苏璇。”
林风说。
“那边……比星轨危险,比混沌之海危险,比任何地方都危险。”
“你牵我进去,你也会进去,你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苏璇笑了,很轻。
笑了一下就收了。
“林风。”
她说。
“你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林风愣了一息,苏璇把手按在他掌心上,冰蓝的光裹住他的手。
暖。
凉里透着暖。
“你进哪。”
她说。
“我进哪,你说过,守不是一个人的事。”
“问过了,他们愿意,那就不叫扛,叫一起走。”
“我说过,我守你轰,你轰到哪。”
“我守到哪。”
林风看她掌心按在他手上。
他攥紧了她的手。
“好。”
他说。
“一起走。”
独臂老者单膝跪地。
“殿主,先锋营……”
“殿主。”
林风摇头。
“你留这儿,缺口要人守,混沌之海那头……”
“第九道链还在持续变短,你得盯着。”
“链子短到哪了,底下那个爬到哪了,你得告诉我。”
独臂老者抬头,眼眶红了。
“殿主,老臣……守到死。”
“别守到死。”
林风说。
“守到我回来。”
……
小锤蹲在炮旁边,手按在炮身上,掌心雷纹跟炮膛同频跳。
“林哥。”
他嘟囔。
“炮给你,你扛进去天外之天。”
“正主在那儿,你轰它,我在这头守着。”
“炮要是炸了,我再铸一门。”
“铸更大的。”
星澜收起星盘,盘面上四道横线刻得整整齐齐,光密度没变。
裂口那头的光,干净,她把星盘递给林风。
“殿主,星盘带着,进去之后,星盘能记路。”
“钟网能传讯,您跟这边的联络……断不了。”
林风接过星盘。
盘面暗金纹亮了一下。
跟殿主扳指同频。
老妪把灯座搁在裂口边缘。
“灯还亮着。”
她说。
“路就还在,殿主,往前走。”
“灯给你照着。”
洛灵捧着宗主灯。
灯焰深处宗主的影子伸出手。
手朝裂口方向指了一下。
“殿主。”
洛灵说。
“宗主说……天外之天那头。”
“她去过,三万年前,跟炽一起去的。”
“没走多远,就退了。”
“那头……”
“比想的深。”
“比想的暗。”
“比想的……”
她顿了一下。
“比想的近。”
……
林风点头,他看裂口。
正主退在最远处、面甲下竖口暗着。
它在等。
等他进去。
……
林风转身,看所有人,一个一个看。
小锤。
独臂老者。
星澜。
老妪。
洛灵。
先锋营十个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进去了。”
他说。
“不知道多久出来,你们守这儿,守缺口。”
“守混沌之海,守玄黄界,守所有人。”
他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
小锤咧嘴笑了。
“林哥。”
“你快去吧,啰嗦。”
独臂老者单膝跪地。
“殿主,先锋营……”
“等您回来。”
……
林风收回目光,他看苏璇。
苏璇站在他身边。
手还按在他掌心上。
冰蓝的光裹着他的手。
暖。
凉里透着暖。
“走吧。”
她说。
“嗯。”
他转身,面朝裂口,裂口宽三丈,高不见顶。
银灰甲壳剥干净了,露出底下干净的光,天外之天的光。
从裂口深处渗出来,渗过轨道,渗过星轨,渗到所有人脸上。
光很干净,没有银灰,没有暗蚀。
可那光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
林风抬起右脚,踩进裂口,脚落下去,踩在干净的光里。
光没烫,没冷。
没排斥,像踩在水面上。
水面托着他,苏璇的手按在他掌心上,冰蓝的光从她掌心淌进他掌心。
摆锤之力,牵着三口钟的力,顺着钟网,伸进裂口,伸进天外之天,牵着他。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裂口的窄。
两侧银灰甲壳剥干净了,露出底下光滑的壁,壁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暗金色,跟殿主扳指一个色,纹路在亮。
他走过去,纹路就亮,像灯。
像给他照路的灯。
苏璇跟在后面,手还按在他掌心上,冰蓝的光没断,摆锤之力没断。
钟网没断,她牵着他,一步一步,往裂口深处走。
往天外之天走。
……
裂口越来越深,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林风眯起眼,天外之天的光……照在他脸上了。
照在苏璇脸上了,照在所有人脸上。
……
裂口深处,正主退在最远处,面甲下竖口暗着。
它看着林风走过来,看着苏璇跟在后面。
看着摆锤之力的冰蓝光顺着钟网伸进来。
它没动,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面甲下那道竖口……
慢慢变宽了。
从一条缝,变成一道口。
口里透出来的光……
亮了。
……
然后,深处传来一声笑。
轻飘飘的,像从极远处传来。
像从天外之天的最深处传来。
像从三万年前就传来。
笑声不大,可整条裂口都在震,裂口两侧的壁在震。
轨道在震,星轨在震。
……
林风脚步停了,苏璇手紧了,冰蓝的光抖了一下。
摆锤之力抖了一下,钟网抖了一下。
那声笑……不是正主的。
正主的面甲下竖口暗着。
它没笑,那声笑……从更深处传来。
从天外之天的最深处,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收回去的地方,从那行字传过来的地方。
……
笑声里裹着一句话。
虽然轻声听不清楚,但仔细听一下就知道是可以听见的。
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来了。”
“我等你。”
“等了三万年。”
……
林风攥紧苏璇的手,攥得死紧。
他看裂口深处,光还在亮,笑声还在震。
那句话还在耳边响,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朝笑声传来的方向,朝天外之天的最深处,朝那个等了三万年的东西。
裂口外。
小锤瞪大眼。
“林哥……进去了。”
独臂老者单膝跪地。
“殿主,进去了。”
星澜收起星盘,盘面上四道横线刻得整整齐齐。
光密度没变,可星盘角落……
多了一道极淡的暗金纹,纹从裂口深处延伸出来,从天外之天延伸出来。
跟着林风,跟着苏璇,跟着他们……走进去了。
……
裂口深处,笑声还在继续。
光还在亮,林风的影子……被光照在裂口壁上。
影子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在光里。
苏璇的影子跟在后面,冰蓝的光裹着她,也消失在光里。
裂口安静了,光还在渗。
渗得稳干净。
可那光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