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
上都紫禁城。
早朝结束之后。
乾清宫。
朱厚烽正在批阅关于户部调整欧洲贸易分司税率的奏本，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温润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立刻放下笔，站起身，目露期待之色。
只见金光凝聚，朱高燧的身影浮现。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首先是白天出现，其次是身影很清晰，如同活人。
朱高燧以往显形，身影总带着一层淡淡的虚幻感，如水中月、镜中花，虽然能看见，却始终有一种隔了一层的微妙距离。
但这一次朱厚烽看见的，是一个看起来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真人。
朱高燧的身影清晰得不可思议，衣袂的纹路、面容的纹理、眼中倒映的人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区别，是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层薄纱。
朱厚烽瞪大了眼睛，顿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猛然跪下道：“拜见老祖！”
“快起来！因为你是我的后人，所以你能看见我，但是在旁人看来，你刚才是在对着空气磕头。”
朱高燧急忙传音道：“大白天的，被人看见，影响不好。我可以给你传音，你在心中说话，我就能听见。”
朱厚烽麻溜站了起来，心中欢喜，用心声回道：“老祖，您白日显圣，莫非又晋升了？”
“不错，但形体依旧是灵体，而非血肉之躯。”
朱高燧平静地传音道：“我此次过来，不是跟你闲聊的，是有正事要说。”
朱厚烽坐回龙椅，面露肃容，用心声说道：“老祖请讲。”
朱高燧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中，扭头看了一眼御案上摆放整齐的十几份奏本，传音问道：“目前国库还剩多少钱？”
朱厚烽的嘴角抽了抽，心中苦笑道：“老祖明鉴，国库目前剩余不足两千万银圆。”
他说完这话，立马补充道：“当然，皇家银行的存款高达数亿银圆！爷爷、爹，还有我，皆未做过挪用储户资金之事。”
朱高燧轻轻挑眉，又传音问道：“现在朝廷一年的收入与支出分别是多少？”
“最近十年，平均年收入在九千万到一亿四千万左右，平均年支出在一亿至一亿五千万左右。”
朱厚烽在心中低声答道。
朱高燧沉默了一瞬。
也就是说，圣明近十年，朝廷的国库都是负的。
而朝廷之所以能正常运转下来，全靠皇帝的内帑在支撑着。
“内帑还剩多少？”朱高燧再次问道。
“如今内帑还有三千多万。”
朱厚烽叹了口气，在心中坦言道：“可以再贴补国库两三年。”
他这些年一直在拿内帑填国库的窟窿，都有些麻木了。
朱高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些数字与他通过分神识感知到的情况基本吻合。
他顿了顿，用偏郑重的语气传音说道：“厚烽，老祖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在三年之内，看到国库充盈。”
朱厚烽心中一喜，眼前一亮，忍不住在心中问道：“什么法子？”
朱高燧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缩官转私。”
“敢问老祖，‘缩官转私’怎么理解？”
朱厚烽微微皱眉，心中有些疑惑道。
圣明有国资署，乃是为全国的官办产业（国有资产）充当“大管家”的衙门。
乾熙年间的十署是移民署、盐政署、银矿署、铁矿署、煤矿署、考功署、审计署、科考署、辎重署、营造署。
目前的十三署是盐粮署（盐政署改制而来）、矿政署（由铁矿署、银矿署、煤矿署合并而来）、考功署、审计署、科考署、辎重署、营造署、铁路署、海关署、邮政署、电力署、通信署、国资署，原移民署降为户部移民司。
“缩官就是缩减官办产业的规模，将一部分经营不善、常年亏损的官办工坊、工厂、商号，转卖给民间商人经营。”
朱高燧传音解释道：“圣明目前的官办产业，从表面上看，是官府掌控经济命脉的手段。”
“但实际上，其中至少三成以上是亏损的。这些亏损的官办产业，每年要吃掉国库近千万银圆的补贴。你把它们其中一些卖掉，不仅能省下这笔补贴，还能一次性收回一笔可观的转让费。”
“关键之处在于，民间商人的经营效率远高于官办。同样的厂子，官办一年亏十万，转私之后一年能赚五万，还能照样给国库交税。”
朱厚烽沉思片刻，面露犹豫之色，用心声回道：“敢问老祖，官办产业涉及大量工人，转卖之后，他们的待遇如何保障？”
“这就是缩官转私的第二个要义。”
朱高燧接着传声道：“转让签订契约之时，必须在契约中着重写明两条：第一，原有工人三年内不得裁员；第二，工人薪酬不得低于官办时期的标准；若商家违反任何一条，由朝廷收回经营权，且转让费不予退还。”
在圣明，地方上的市监分司本就有权随时抽查任何民营、官营等一切商铺、工厂、工坊、作坊、药铺、医馆等市场商号（即有商业行为的经营单位）是否合规合法经营，其中包括生产安全、员工待遇、环境安全等经营情况，但没有对市场商号进行罚款、惩处等权力。
圣洲大明户部市场监督管理总司，简称“市监总司”，在各省设有省级市监司，各县设有县市监分司，而各府没有府级市监司。
因为圣明的城池都是从零开始建造的，所有府城的附郭县与本府治所是一座城，就没必要再额外增加一级衙门。
除了市监总司，圣明还有众多履行特定领域监管职能的机构，它们分布在六部十三署之中，共同构成了圣明的监管体系。
比如医监总司、税监总司、金融监管总司、版印监管总司等。
圣洲大明太医院医药监督管理总司，简称“医监总司”，专门监管全国的医馆、药铺等相关医药商号，确保百姓用药求医安全。
圣洲大明户部税务监督管理总司，简称“税监总司”，负责全国税收的征收和管理。
圣洲大明皇家银行金融监督管理总司，简称“金融监管总司”，统一负责包括证券业务在内的金融行业监管。
圣洲大明科考署版权印刷监督管理总司，简称“版印监管总司”，负责专利、商标、着作版权等知识产权的保护和管理。
朱厚烽听到这里，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以前总是觉得“官办”比“民办”更安全可控。
此时听了朱高燧的分析，他才意识到随着经济文明的发展，官办商号已经开始变质了。
“除了缩官转私，还有一招。”
朱高燧继续传声道：“那就是裁冗。”
“圣明如今的官僚体系，比乾熙末年膨胀了三倍不止。许多衙门人浮于事，一个差事三个人干，多出来的人不仅不干活，还要拿俸禄。你若能裁撤三成的冗官冗员，每年又能省下上百万银圆。”
朱厚烽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这两招正好一增一减，可谓是双管齐下。
缩官转私之后，朝廷不仅可以获得一次性的转让费收入，还能得到未来持续的税收。
裁冗之后，朝廷的长期支出减少。
朱厚烽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发现若操作得当的话，三年之内，国库基本上就能从“负”变成“正”。
但是，理想很美好，而在现实中裁冗，被裁的官员不会轻易妥协，阻力会很大。
朱高燧察觉到了朱厚烽心中的担忧，接着传音道：“所以，裁冗之事，必须在你退位之前做。你还在位，他们不敢造次。等你退了，新帝没有你的威望，再想做的话，面临的难度会是现在数倍。”
朱厚烽咬了咬牙，用心声承诺道：“我会想办法减少官员的数量。”
朱高燧点点头，传音道：“厚烽，你要记住，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要心软。你心一软，那些蛀虫就会钻空子。但也不能太狠，裁冗的时候，要帮年轻的官员考虑出路，官转私的时候，要留有底线，拿捏好分寸。”
朱厚烽郑重用心声回应道：“谨遵老祖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