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科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铁岭卫,庸碌而终。
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朱高燧并未感到不意外。
毕竟,世袭千户的生涯,在辽东那片苦寒之地,本就不会有多少波澜。
他接着推演郑科的嫡长子郑去病。
郑去病嘉靖四十年出生,今年才三岁。
推演结果显示,郑去病的一生同样平淡:继承千户之职,守着铁岭卫,种地、巡边、娶妻、生子,活到六十多岁病卒。
郑去病比他父亲稍强的一点是,他确实在铁岭卫附近找到了一处浅层煤矿,但产量有限,不足以改变什么。
可以说是依然普通!
朱高燧继续推演郑去病的嫡长子郑不庸。
郑不庸万历八年出生,现在还没影呢!
推演结果显示,郑不庸比其祖父和父亲都强一些,他不仅找到了煤矿,还学会了用旧式蒸汽水泵排水,把矿井深度从三丈扩到了十丈,产量翻了好几倍。
铁岭卫郑家靠着煤矿的收入,从“穷千户”变成了铁岭卫的“富户”。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郑不庸终其一生,仍只是一个千户,只是比前辈们富裕一些罢了。
三代人,一个比一个强一点,但都跳不出铁岭卫那个小圈子。
朱高燧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辽东苦寒,军户出身,而且祖上曾犯过大罪,没有科举功名,没有战功,没有显赫的人脉。
这样的人家,三代之内能从穷变富,已经是不错的发展了。
朱高燧本想就此收手。
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又顺道推演了郑不庸的嫡长子郑玄博。
郑玄博万历二十八年出生。
推演启动的刹那,朱高燧的神识猛然一震!
金色光纹骤然暴涨,如同一卷被烈火点燃的天书,字迹狂舞,画面翻涌!
他看见了一个少年,在铁岭卫的寒风中长大,面容坚毅如铁,目光锐利如鹰。
他看见了这个少年在十六岁那年承袭父职,参加战斗,一路厮杀。
他看见了郑玄博二十三岁时在辽东边关以三百骑兵击溃两千叛军,一战成名。
他看见了郑玄博三十岁时已是一方总兵,麾下精兵万余,镇守辽东。
然后画面陡然加速,如同一列失控的列车。
他看见神洲大地上烽烟四起,流寇遍地,叛军如潮,大明王朝摇摇欲坠!
他看见郑玄博在乱世中崛起,以辽东为根基,招兵买马,南征北战。
他看见郑玄博四十岁时率军入关,平定中原。
他看见郑玄博四十五岁时称帝建国,定都于北京。
朱高燧深感意外。
郑玄博,这个铁岭卫世袭千户的曾孙,竟然建立了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
从军户到皇帝!
四代人,从落魄的世袭千户,到九五之尊!
这是什么?
这就是乱世出英雄!
这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朱高燧震撼之余,正要继续细看,忽然画面突变。
郑玄博称帝第七年。
御案前,这个已经五十二岁的开国皇帝,正在批阅奏章。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深重。
忽然,他的笔停了。
他的身体陡然前倾,重重地一头栽倒在御案上。
当太医们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郑玄博过劳而崩!
朱高燧的心猛地一沉。
郑玄博称帝之前,三个亲生儿子都已在战乱中相继战死。
他称帝后无人可立,便从堂兄弟家过继了一个堂侄作为继承人。
而这个堂侄,在郑玄博驾崩时,还不到十岁。
十岁的皇帝,孤儿寡母,朝政自然落入权臣之手。
朱高燧看见朝堂上暗流涌动,看见权臣擅权跋扈,看见郑玄博两个被封为藩王、手握重兵的堂弟起兵“靖难”。
“清君侧!诛权臣!”
喊杀声震天,天下再度大乱。
然后,朱高燧看见了更让他心惊的画面:圣明与炎明,各自扶持了一位郑氏藩王!
两国各怀心思,一个从北压,一个从南进,名为“助藩王正位”,实为趁火打劫、瓜分神洲!
战争打了一代人,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最终,双郑藩王划江而治,变成了南北朝。
郑玄博建立的新王朝二世而亡!
朱高燧从推演中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在圣像内的特殊空间中,久久没有动弹。
金色光纹已经消散,推演的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那些画面留下的冲击,却如礁石般矗立在他的意识深处。
铁岭卫、郑科、郑去病、郑不庸、郑玄博!
四代人!
从挖煤的千户,到开国的皇帝,再到二世而亡的短命王朝。
最后是划江而治的南北朝。
此时,朱高燧有些心惊。
他居然在无意中看到了神洲的未来!
严格来说,他看到的并非“注定发生的未来”,而是“如果一切按照现有轨迹运行,最可能发生的未来”。
推演的本质,是基于现有条件与趋势的推算,而非铁板钉钉的宿命。
但即便如此,神洲大明,终究是要亡的结论依然准确无误。
这个结论并没有让朱高燧感到意外。
任何一个王朝,无论开局多么辉煌,都逃不过“建国—兴盛—衰落—灭亡”的宿命。
区别只在于,有的王朝撑了三百年,有的只撑了三十年。
大明在神洲的历史,本该在嘉靖后期急速下滑,最终跌落深渊,在崇祯年间终结。
如今因为圣明、炎明两个外部力量的介入,嘉靖朝的国力比历史上要强大的多,大股倭寇已经被灭掉了,剩下的都是不成气候的小股海寇。
可是,外患能够被抵御,但内忧无法被消灭。
当外部压力消失的那一刻,所有的内部矛盾就会像弹簧一样猛然反弹。
土地兼并、官僚腐化、财政枯竭、军备废弛!
这些才是让一个帝国走向灭亡的致命伤!
而朱高燧方才在推演中看到的,恰恰就是这种反弹的极端后果。
郑玄博建立的王朝替代了大明,却因为继承人危机、权臣专政、藩镇割据而迅速崩溃。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重演类似的情节。
朱高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闭上眼,重新释放神识,捕捉那些从辽阔疆域中传来的、后人心中叨念的声音。
十道分神识同时展开,如同十架精密的听音器,过滤掉嘈杂的背景,只留下那些带着“圣皇”两个字的心声。
“圣皇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圣皇保佑,我儿科考高中。”
“圣皇保佑,全家平安。”
果然如他所料,最多的是普通百姓的祈福。
这些声音琐碎而真诚,朱高燧一一听在耳中,却无法一一回应。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感知。
然后,两道格外清晰的声音,穿透万千嘈杂,被他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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