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皇老祖!”
朱厚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道:“老祖显灵了,就在我的床前。他说他已经成了祖宗神,可以在夜里显形,与咱们面对面说话。”
朱佑枢的手指稍稍抖了一下。
“爹,老祖方才说,会来看你。”
朱厚烽握住朱佑枢的手,温声道:“爹,您坐着等一等,说不定……”
他的话未说完,寝殿内的电灯忽然闪了一下。
那盏小夜灯的暖光先是像被压下去的火苗,然后又从灯芯里升起来,变成一团温润的金色光晕。
光芒无声地流淌开来,顺着桌沿、沿着窗台、漫过书架,将整个寝殿笼在一片温暖而安宁的辉光之中。
朱佑枢顿时一怔。
他看到光在凝聚,在床榻前方约莫四五步远的地方,一道身影正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先是衣袂的轮廓,再是腰间的玉带,接着是肩头的纹样、颈下的领缘,最后是一张脸。
这张脸清癯从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温热。
朱佑枢这辈子见过许多人,记得许多张脸,可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枢儿!你怎么老得那么快啊,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朱高燧说话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可闻。
朱佑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试图起身下榻行礼,朱高燧却先一步抬了抬手,一缕柔和的力道将他按了回去。
“坐着吧,你都九十二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朱佑枢听到“九十二”三个字,眼眶猛地一热。
是啊,九十二岁了。
他六岁时朱高燧抱过他,还给他喂过药。
他二十七岁时,朱高燧为了救他的命,抽了不少的血。
他记得自己病愈后,食量大增,力气也变得非常惊人,还与朱高燧比过单手提石桌。
此后他登极、治国、退位,当了太上皇之后,他看着儿子朱厚烽接过江山,看着圣明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什么都有了,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角空落落的。
“老祖!”
朱佑枢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哑又碎,道:“孙儿……不,我……枢儿……想你!”
朱高燧走上前一步,金光微漾,在朱佑枢榻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玄孙,目光像看着一棵自己亲手种下去、如今已亭亭如盖的老树。
“别急着说话。”
朱高燧伸出手,指尖悬在朱佑枢的额前,一缕温润的金光如丝线般垂落,没入他的眉心。
朱佑枢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头顶贯入,像三月的日头照进冰封的河,那股盘踞在骨节里多年的酸疼、萦绕在心口挥之不去的疲惫,竟在一呼一吸之间松动了。
“你那些旧疾,我帮你清一清。虽然不能延年益寿,但能让你感到舒服些。”
朱佑枢抬起头,泪光模糊了视线。
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郑重,道:“我二十七岁那年,您救过我的命。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可从来没能好好谢过您。”
朱高燧收回手,慈祥地笑道:“你做了二十三年的好皇帝,培养了厚烽这样仁德的继承人,还把圣明治得越来越好,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朱佑枢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朱厚烽坐在一旁,看着老父亲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他悄悄偏过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朱高燧站了片刻,金光比方才淡了一些,轮廓边缘开始有细碎的光屑剥落飘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朱佑枢,淡淡地说道:“我在这待不了太久。”
朱佑枢猛地抬起头,像个小孩子一样伸出手想去拉朱高燧的衣袖,却只触到一片温润的光雾。
“你们在心中一叨念我,我就会马上知道,但是也不要总念叨,总念叨我会烦的。”
朱高燧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像从山谷另一端传来的回声。
朱佑枢闻言,破涕为笑,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朱厚烽也站起身来,朝朱高燧躬身一礼。
随后,朱高燧身上的金光开始收拢,一点一点地往内坍缩,面容在光芒中最后清晰了一瞬。
他看了看朱佑枢,又看了看朱厚烽,说了一句不算嘱托、倒更像是闲话家常的话:“天下到了升平世,不容易。好好守着,别松劲。”
“谨遵老祖之命!”
朱佑枢、朱厚烽父子二人齐声应道。
金光彻底消散。
寝殿内的灯火恢复成寻常的米黄色,窗外月光依旧,清辉如水。
朱佑枢坐在榻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方才那股暖意还在,掌心的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金光的余温。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盘踞多年的酸疼竟真的轻了大半。
“爹,您感觉如何?”朱厚烽轻声说道。
朱佑枢抬起头,泪痕未干,可脸上的笑意却灿烂得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烽儿,老祖他……还是跟当年一样。”
“什么一样?”朱厚烽疑惑道。
“想当年,老祖最爱对我与你佑杬伯父说‘去玩吧’。”
朱佑枢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留恋的缱绻,说道:“可惜,我今年九十二了,不能再玩了。”
他顿了一下,又笑起来,道:“不过,能见他这一面,我还能再撑几年。”
朱厚烽握住自家老父亲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
夜风从窗缝间漏进来,带着三月初春泥土萌发的湿润气息。
远处的上都城在月光下静静铺展,万家灯火错落,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朱高燧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夜风中飘着。
“好好守着,别松劲。”
朱厚烽深吸一口气,望向西北方的天枢陵方向。
那片皇陵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尊守护着整个天下的巨人。
他忽然觉得,那座陵寝不再是冰冷的石头堆砌的陵墓,而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朱厚烽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朱佑枢听,又像是说给朱高燧听。
“老祖,您且看着。”
“天下太平,四海升平。”
“孙儿替您守着。”
次日清晨。
上都百姓看见了一个奇观。
只见天枢陵的上空有一道金色的朝霞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这个异象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缓缓消散。
上都万人空巷,百姓跪伏于地,叩首高呼“圣皇显灵”。
钦天监的官员们手忙脚乱地记录着天象,笔尖都在颤抖。
——分割线——
今日已更新8300字!求点赞!求催更!求各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