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以商促变。”
朱高燧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地图上里昂、马赛、图卢兹那几个地方,朗声说道:“宝枪国王室与地方贵族的经济命脉,已经深度依赖圣明的工业品。这一点,你心中应该清楚。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从明天起,你不能再把工业品当成商品去卖,而是把其当作武器来使用。”
“以圣明早就淘汰的‘景和-丙型’蒸汽发电机为例。”
朱高燧伸手对着里昂的位置轻轻一点。
下一刻,只见一个数据幻影浮现在云海之中,正是“景和-丙型”蒸汽发电机的数据表。
“你看,用一千三百银圆买一台机器,看起来挺便宜,但这些都是圣明淘汰的,一旦其核心配件磨损,宝枪国就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么买新的,要么自己造配件。”
朱高燧淡淡说道:“之前这些机器停摆之后,里昂的电力丝织工坊产量腰斩、马赛的电力面粉作坊直接停工、图卢兹的冶铁坊也跟着减产。数以万计的工人会待业,数以百计的小领主收入锐减。”
“彼时,工人与小领主怨得都是巴黎宫廷,因为是宫廷采购的机器,他们会认为是宫廷赚差价,故意卖给他们的劣质机器。他们之所以没有怨圣明,是因为圣明工部派去的工匠可以帮他们维修。“
朱厚烷恍然大悟道:“老祖的意思是对不同的领地采取不同的销售策略?”
“正是!”
朱高燧颔首道:“对忠于巴黎的王室领地,严格执行配件管控,让他们用得起机器却离不开我们的供给。”
“对有离心倾向的地方贵族,适当放宽配件供应,甚至转让一些已经淘汰的‘景和-丁型’一百六十马力蒸汽机的维修技术,让他们感到靠近圣明就能得到实惠。”
“对那些已经有自立之心的边境大领主,更是可以提供嘉平元年退役的‘景和-辛型’两百马力蒸汽发电机。当然,前提是他们得签署朝贡条约、开放类似内河港城这样的通商口岸。”
“这样的策略也适用于燧发火铳与纺织品。燧发火铳是战略物资,必须严格管控。”
“对王室直辖领地限量供应,对边境贵族则可适度倾斜,制造军事平衡,让巴黎意识到自己无法用武力压制地方。”
“纺织品则是民生物资,通过商会控制棉布、毛织品的供应与价格,让依赖我朝纺织品的地区离不开我们,让试图发展本土纺织业的地区因成本劣势而寸步难行。”
朱厚烷暗暗心惊,躬身道:“老祖,我明白了。商货之利,除了能够用来赚钱,还能用于控制一个地区的生产与生活。而控制了一个地区的生产与生活,就等于扼住了这个地区的咽喉。“
“不错!“
朱高燧微微一笑,接着道:“而这仅仅是第一步,经济控制能让贵族们离不开贸易分司,却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分裂。要消解分裂的道德阻力,就需要第二步。“
他大手一挥,舆图上的地理信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文字。
这些文字正是宝枪国大儒维夫斯的《论欧洲之新生》中的核心段落。
“维夫斯说‘在道德与秩序上,欧洲人当为圣明之徒弟’,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朱高燧问道。
朱厚烷想了想,答道:“是推崇我朝,以我朝为师。”
“嗯,你说对了一半。”
朱高燧解释道:“维夫斯写这本书,可不是简单地宣传华夏儒学,而是为了给泰西列国寻找一套替代神权统治的世俗秩序。”
“他用罗马法的‘自然正义’来诠释儒家的‘天理’,用宗教伦理中的‘爱邻如己’来呼应儒家的‘仁政’,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来论证儒家的‘各安其位’。”
“他把儒家思想嫁接到泰西的哲学上,让它变成了泰西的新学,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说到这里,朱高燧抬手在云海中轻轻一划,只见数行拉丁文与汉字并列浮现。
“你仔细看,维夫斯在书中将儒家的‘礼’与罗马法中的‘万民法’对等,认为‘礼’的本质是各等级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并非华夏独有的理念。”
“他将儒家的‘分封’与泰西的‘封建’对举,指出‘天子建邦、诸侯各守其土’与泰西领主自治在政治逻辑上并无二致。”
“他甚至把儒家的‘革命’,即‘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解释为泰西宗教传统中的‘抵抗暴政论’,为贵族反抗集权王权提供了道德合法性。”
朱厚烷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感慨道:“老祖,如此说来,维夫斯这套理论恰恰在为‘分封制’正名啊!”
“这就叫‘打瞌睡时有人送枕头’,你要利用的就是这个!”
朱高燧目光如炬道:“宝枪国国王一直试图集权,削弱地方贵族,将封建王国改造为中央集权国家。”
“而维夫斯等人的‘泰西新儒学’,恰好为地方贵族提供了反抗集权的法理武器。把分封从割据变成符合儒家思想的‘各安其位、尊卑有序’的理想政治秩序!”
“每一个领主守好自己的土地、治理好自己的百姓,向天朝称臣纳贡,这恰恰是‘礼’的体现!”
“反倒是巴黎的王室,试图打破这种秩序,集权于一人,才是‘僭礼乱制’!”
“所以,你要做的是通过林訾等通译官,大量翻译、印刷维夫斯等人的着作,在宝枪国的知识阶层与贵族圈层中广为传播。”
“同时组织学者撰写文章,以‘泰西新儒学’的视角论证‘分封’的正当性,让他们明白圣明的朝贡体系乃是‘天下大同’的理想秩序,并非要以强凌弱,奴役他们。”
“尽可能的让宝枪国的读书人自己得出结论:分封是回归礼制,归附圣明是走向文明的选择。”
朱厚烷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急忙拱手行礼道:“老祖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