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嘉平六年,大明嘉靖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
石见镇。
两明共管银务衙门。
深蓝色蟒袍加身的俞大猷端坐堂上,面容沉静如水。
在他的对面,坐着神色同样冷峻的大明东海水师参将季伯强。
大堂之下,三名满脸血污、衣衫撕裂的石见本地矿工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阿伊努小队长的暴行。
而在石见本地矿工的旁边,两名阿伊努头目则梗着脖子,反咬对方“怠工抗命、意图谋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仇恨,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座衙门。
“够了!”
俞大猷豁然站起,大声呵斥了一声,接着用充满威严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冷漠道:“自今日起,两明共管银务衙门不再受理任何族群间的私怨诉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圣明不掺和你们之间的族群私事。”
季伯强紧随其后,手按刀柄,沉声道:“大明也不掺和。”
俞、季二人的话说的非常直白,以至于堂下五人听到后,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天朝会主持公道,或者会偏袒某一方,却万万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回复。
“衙门只管产银、发工钱。至于谁配拿这份工钱、谁配站在这座矿山上,由你们自己决出。”
俞大猷担心阿伊努人与石见人听不懂,特地补充了一句,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大堂。
季伯强跟着也补了一句,朗声道:“我们只跟胜利者合作!”
言罢,他尾随俞大猷转入后堂,再不看堂下众人一眼。
俞、季二人的旁观者态度,等于亲手撕碎了所有虚伪的和平假象,将石见镇彻底推入了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
当这个消息传开之后,石见矿工积压数月的怨恨瞬间化为滔天烈焰。
当夜,石见镇本地矿工便砸毁了阿伊努人的聚居点。
由于两明严控制式武器,他们没有火器,但这难不倒他们,他们选择使用矿镐、铁钎、甚至石头。
由于石见人曾被大内氏奴役,没有形成制度组织,只凭着血脉中共同的屈辱与愤怒,见阿伊努人就杀。
短短两个时辰,三十余名阿伊努矿工惨死街头,尸体被拖到广场上火焚泄愤。
阿伊努人并未坐以待毙。
他们当中的几名矿工队长连夜派出快船返回南苦夷岛求援。
半个月后,三千余名阿伊努勇士带着锋利的骨矛,乘坐雇佣的大明商船陆续抵达温泉津港,他们是南苦夷岛阿伊努族中最精锐的猎手。
而石见本地矿工也早已倾巢而出。
他们又不傻,知道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所以用半个月的时间将方圆百里内能纠集的青壮全都聚拢了起来,足足凑了一万余人。
两明已经表态,他们必须与阿伊努人分出胜负,投降或逃跑都是死路,只能殊死抵抗。
因此,他们实行了“坚壁清野”战术,将所有粮食和劳力集中到核心据点,储存燃料和水,准备打一场极端的消耗战。
这些人曾是倭寇治下的顺民,如今却成了为生存而战的野兽。
他们自带干粮,凭借本地人的优势,直接占据了矿区附近的几座小镇,用大石封锁道路,誓要将阿伊努人赶尽杀绝。
阿伊努人虽勇猛善战,但毕竟只有数千人。
可他们背后有南苦夷岛的源源支援,还有对这片土地志在必得的执念。
石见人虽然人多势众,但因为拥有火炮的大内氏及其武士军队早就被两明剿灭,活下来的石见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缺乏统一指挥,仅凭一腔血勇,终究难敌有组织、有后援的对手。
阿伊努人知道不能进行漫长的围困,必须冒险发动试探性进攻,寻找石见人的弱点。
所以,他们凭借之前从大明海商手中采购的铁器优势,在数次试探后,对石见人的一处外围据点发起猛烈总攻。
这次持续三日的进攻,让阿伊努人承受了巨大伤亡,但他们攻破了石见人的数个外围堡垒,共歼灭三千余石见人。
考虑到决战代价太高,阿伊努人转而执行极度凶猛的焦土战术。
他们不再强攻,而是将石见人势力范围内的一切农田、村庄、水源彻底摧毁。
巡逻的阿伊努人会阻止石见人外出获取补给,这意味着石见人的粮食储备开始不可逆转地减少。
随着据点内的粮食不断消耗,伤病员增多,石见人的士气开始低落。
再加上,因为缺乏盐、药材等必需品,以及饥饿和疾病蔓延,石见人的战斗力急剧下降。
半个月后,石见人因饥饿和疫病损失的人数已经超过了战斗损失,阿伊努人则通过掠夺外围资源维持战力。
当情报确认在据点内的石见人已基本失去战斗力之后,阿伊努人发动了总攻。
石见人固守的小镇被攻破后,阿伊努人对据点内的所有石见人(包括老弱妇孺)进行系统性杀戮。
石见人剩余的有生力量(数千人)在十天内被阿伊努人屠戮殆尽。
由于两明的军士封锁了外围,零散的石见人逃出据点后,皆被火铳射伤,然后被阿伊努人杀死。
最终,持续了近一个月的血战落下帷幕。
石见人尽数倒在了银山之下的各个小镇之中,彻底被灭了种。
阿伊努人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参战的数千名青壮折损过半,连酋长伊塔克的亲弟弟都战死于乱军之中。
但是,胜利并未带来平静。
杀红了眼的阿伊努残部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生出趁乱夺权、独占银山的野心。
他们开始冲击衙门,试图驱逐圣明工匠,逼迫俞大猷交出矿务管理权。
俞大猷、季伯强站在衙门屋顶,望着下方蠢蠢欲动的阿伊努战士,眼神冰冷。
对于阿伊努人的叛乱,俞大猷与季伯强早有预料,毕竟“蛮夷是没有人性的”。
关键时刻,南苦夷宣慰司宣慰使伊塔克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他很清楚,若无两明支持,阿伊努人即便占了银山也守不住。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断尾求生。
所以,他忍痛下令,命令手下尚存的勇士调转矛头,镇压那些失控的同族。
就这样,阿伊努族发生了内讧,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内部清洗。
待一切尘埃落定,石见银山脚下的数个小镇已经成人间炼狱。
为避免瘟疫滋生,俞大猷下令将所有尸体集中焚烧。
冲天的黑烟笼罩银山数日不散,焦臭之气弥漫百里,仿佛在为这场浩劫作最后的祭奠。
此战过后,内浦湾地区的阿伊努人青壮十去其六,元气大伤。
但他们活了下来,并且以一种更为纯粹、更为依附的姿态,成为了两明在石见镇的唯一代理人。
嘉平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新的秩序在废墟之上重建。
圣明正式启动从南苦夷岛内浦湾地区转移阿伊努人到石见镇的移民计划,大批阿伊努人携家带口渡海而来,填补了石见镇的人口真空。
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圣洲本土百姓乘坐客运蒸汽大船,漂洋过海,移民到了南苦夷岛内浦湾地区定居。
那些阿伊努人矿工受雇成为了两明银务衙门在矿区的监工,他们仍然保留了私刑之权,但分配工钱、考核技能的实权依旧在两明共管银务衙门手中。
而石见矿区的矿工,则全部换成了从倭国九州岛、四国岛等地抓来的倭人俘虏。
这些倭人被编入“赎罪营”,在阿伊努人监工的皮鞭与圣明工匠的指导下,重新踏入矿洞。
他们干着最苦的活,拿着最低的工钱,稍有过失便被扣减口粮。
没人同情他们,因为所有人都记得,正是他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土地上奴役过石见人与阿伊努人。
双明提供武力保护与技术支撑,阿伊努人充当中间管理层,倭人沦为底层劳力。
一个全新的、等级分明却又高效运转的三角结构,就此成型。
俞大猷站在新修的矿道口,看着一队队倭人矿工在阿伊努监工的呵斥下鱼贯而入。
他身上的黑色蟒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看不出丝毫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