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二十五年，圣明嘉平五年，八月初三。
奉天门。
晨曦初露。
金色的阳光刚刚爬上琉璃瓦的飞檐，将这座象征着皇权至高的宫殿染上一层肃穆的光辉。
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鸦雀无声地伫立在左右两侧。
朱厚熜端坐于金台御座之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朗声说道：“自从嘉靖十五年东海水师首战失利，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朕拨银数百万两，造船数百艘，练兵数万。东海水师出海剿倭，大小数十战，胜多败少。”
“朝廷胜了这么多仗，倭寇非但没有绝迹，反而愈演愈烈。我大明水师始终只能追着倭寇的尾巴打小仗，却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剿灭这股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刀，扫视群臣道：“诸卿谁能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大明嘉靖十五年，嘉靖皇帝朱厚熜因东海水师初战倭寇失利而震怒，后发现败因源于内部情报泄露和官商勾结。
彼时，经太后郑雨萸点拨，朱厚熜认识到“事在人为”，决心整顿吏治、清查腐败。
随后，朱厚熜下旨兵部举行“演武选将”，历时一年后，选出三名征倭“将才”，分别是王镇魁、季伯强、郑船生，并将东海水师扩编为四千五百人，分成山东、江苏、闽浙三路备倭防区，每路防区一千五百人。
每路防区根据近海海域情况，设置若干次级备倭防区，次级备倭防区内又细分为若干支巡防小队。
每路防区设参将一名、游击将军两名，守备若干、把总若干。
其中游击将军为参将的副手，守备为次级备倭防区的主官，把总为近海巡防小队的队正。
嘉靖十七年，倭寇入侵杭州，与东海水师闽浙路备倭防区内的巡防小队在六和塔发生遭遇战，明军取得胜利，杀敌五十一。
朱厚熜大喜，巡抚小队全体成员官升三级，闽浙路备倭防区的参将王镇魁、游击将军高奇强、守备等皆有赏赐。
嘉靖二十年，王镇魁率领闽浙路水师官兵，在双屿岛之战中大败倭寇与走私商，捣毁其巢穴，明军大胜。
嘉靖二十一年，王镇魁命游击将军高奇强再攻双屿港，歼敌数百、俘获其头目，取得大胜。
同年，王镇魁还在走马溪之战中击败宝兔国走私商人和倭寇。
然而，因触犯沿海豪强利益，王镇魁遭到御史弹劾，多疑的朱厚熜将王镇魁贬为守备。
嘉靖二十二年，倭寇入侵宁波，昌国卫明军因严重缺额、战斗力低下，面对倭寇一哄而散，明军惨败，闽浙路备倭防区的参将高奇强被撤职、游击将军等被降职，附近巡抚小队的队正也被革职。
此后，一直到嘉靖二十四年，近海卫所明军与东海水师三路官兵在局部战斗中仍有小胜，但总体上疲于应付。
为什么？
因为大明沿海卫所军备废弛、兵力空虚，加之政治腐败、党争内耗比如王镇魁被遭贬，让战场上的胜利也难以转化为持久的优势。
如今时间来到了嘉靖二十五年。
从嘉靖十五年东海水师首战，至今已经十年了。
别说拿下石见银山，就连倭寇都没有肃清！
朱厚熜刚才提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迅速归于沉寂。
群臣低垂着头，无人敢率先开口。
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
文武百官沉默良久，最终内阁辅臣翟銮打破寂静。
他走出班序，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水师十年未能竟全功，根子在指挥失当。各路将领各自为战，缺乏统一调度，致使战机屡失，倭寇得以喘息流窜。若能设一总督大臣，节制沿海诸军，统一号令，必能改观。”
翟銮此言一出，立刻有兵科给事中出列反驳。
“翟阁老此言差矣！若真是指挥失当，水师何以能胜多败少？此乃前线将士用命，战术并无大谬。由此可见，问题不在指挥，而在其他方面。”
翟銮面色微僵，正欲辩解，又一位阁臣李时走出班序，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兵力分散才是症结所在。”
“如今水师分驻山东、江苏、闽浙三路防区，彼此难以呼应。倭寇狡诈，专挑薄弱之处登岸，我军疲于奔命。若能集中精锐，聚歼一股，则其余自溃。”
李时的话音未落，又有官员走出班序。
此人躬身向皇帝行礼，然后说道：“启禀陛下，李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通。”
“沿海万里，处处皆可登岸。若将兵力集中一处，倭寇必从其他地方乘虚而入，届时百姓遭殃，城池失守，谁来担责？兵部当年制定三路防区，正是为了兼顾全局，此策并无不妥。”
于是，朝堂之上，议论渐起，却又互相掣肘，莫衷一是。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争论，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厌倦涌上心头。
十年了，每次议及倭患，都是这些车轱辘话。
你说指挥不行，他说指挥没问题。
你说兵力分散，他说分散有道理。
吵来吵去，除了耗费口舌，何曾解决过一个实际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黧黑、身形魁梧的武将出列行礼奏事。
此人正是奉旨入京述职的东海水师参将季伯强。
他常年海上征战，皮肤被海风烈日侵蚀得粗糙黝黑，与朝堂上那些面白无须的文官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厚熜微微抬眼，道：“讲。”
季伯强躬身一礼，然后恭声说道：“陛下，臣在水师十余年，亲历大小战阵数十次。平心而论，我水师将士不可谓不勇猛，船械不可谓不精良。然倭寇船小灵活，熟悉水文，又多有内地奸民接应，我军虽能胜之，却难以根除。臣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抬起头，目光落在金台御座下方地面，躬身道：“若想彻底平定倭患，仅靠我大明现有水师，恐难速成。不如……不如遣使赴圣明，雇佣南洋水师助战。”
“圣明南洋水师久经大洋风浪，舰船坚利，战术精熟，若有其相助，必能一举荡平倭巢！”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季伯强！
有震惊，有鄙夷！
有愤怒，也有难以置信！
堂堂大明水师参将，竟在奉天门早朝之上，公然提议雇佣他国军队来平定本国边患？
这在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大明朝堂上，无异于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