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官场浮沉奔波，难得有这样闲适自在的时刻，人间烟火，良人相伴，便是最踏实的幸福。
俩人正准备再逛逛，夏风的手机响了。
“夏书记，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李沐霖的妻子，姜慧。”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知道您忙，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来家里坐一坐？就十分钟，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沉默了片刻，夏风还是答应了下来。洛云烟知道夏风很忙，笑着道：“吃饱了，我得回去休息了，你有事儿就去忙吧。”
“是李沐霖的妻子，大概是要求情。”
“知道啦，你去忙吧。”
半小时后。
一个老旧小区。
李沐霖的家并不是在县委大院，而是在县一中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斑驳脱落，让夏风有些意外。
姜慧开门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身上还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水泥地上放着几个编织袋，像是随时准备被抄家。两室一厅的格局，楼下不远处是个夜市，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姜慧坐在老师沙发前，面前摆着两杯白开水。她把水递给夏风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夏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屋里的一切，装修风格看上去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但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
入座后，夏风看向窗外的夜市：“楼下到是热闹，这人间烟火，别有一番韵味。”
“人间烟火？偶尔小住的话，那确实是很有生气，但如果要在这里住二十年，甚至更久呢？”姜慧看了一眼夏风，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老李是个墙头草，胆小，怯懦，没担当。可你们不清楚，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这里是我们单位分的，当时还算是照顾我父亲腿脚不便，分的二楼。那个时候，我爸妈来看孩子，一家五口都挤在这里，我上下班五分钟就够，我们每个人都很开心。可是后来我就发现，这份简单的快乐，并不在容易保存。”
“当生活变得千篇一律，没有丝毫改变的苗头，人会变得失落，变得颓废。更会觉得，这个两室一厅，无法容纳那个见惯了世面的你。”
夏风认真的听着，他设想过，姜慧能哭的梨花带雨，替李沐霖求情。那样的话，夏风不会多浪费一秒钟。
“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平常，再到后面天天吵架，相看两厌。再这期间，老李曾经有过好几次住大房子的机会，但都被拒绝了。”
“夏书记，我知道，我家老李这次犯了大错，组织上怎么处理，我们都认。”
的声音哽咽着，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旧账本，“可您不知道，这些年他有多难。这上面是我们曾经借过的钱。他刚当局长那年，闺女得了白血病，要几十万治疗费，家里拿不出来，我四处借钱，甚至去他单位，是他跟同事借，跟亲戚凑，硬生生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指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李沐霖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不是一开始就想走歪路的。也不是有意要害你的。他是被蒙蔽了双眼，忘记了初心。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从来没给家里添置过什么好东西，连件像样的西装都舍不得买。说起来，老李能当上县长，这个家功不可没，夏书记，你能想象吧？”
夏风当然清楚姜慧的意思，无论是表面，还是她想要表达的深意。
表面上看，就是因为李沐霖一直保持刚正廉洁的形象，这才得到了上面的肯定。更深层的意思是告诉夏风，这个家还没有散，李沐霖也不是穷途末路。
如今老李被带走，我们想得明白，也是有诚意的。
姜慧的眼泪砸在账本上，晕开了墨迹。“夏书记，我不求别的，就求您看在他这些年也为长乐县干过实事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姜慧从里屋抱出一摞荣誉证书：“您看，这些都是他以前拿的奖，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静静听完对方的哭诉，夏风沉默了。
夏风看着女人眼里濒临崩溃的绝望，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可他也清楚，纪委的调查程序，从来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左右的。
车开出家属院，窗外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夏风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他不是铁石心肠。李沐霖的堕落，从一个想干事的干部，到被现实和欲望拖下水，最后连家人都要为他的错误求情，这本身就是一出悲剧。他甚至能理解姜慧的绝望一个女人，除了求他这个县委书记，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可理解不等于妥协。
他清楚，李沐霖的案子，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背后牵扯着市里盘根错节的郑家势力，牵扯着他在长乐县推动矿业改革的棋局。如果他松了口，放李沐霖一马，就等于给郑家递了台阶，等于告诉所有人，只要会哭会闹，纪律就可以网开一面。那他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坚持，都会变成笑话。
更何况，纪委的调查程序，从来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左右的。他今天来，已经是破例。他可以把姜慧反映的情况如实反馈，但不能干预办案，更不能承诺什么。
看着车窗外长乐县渐渐亮起的灯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李沐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路，没人能替他买单。而他夏风，要走的路，从来不是靠人情铺路，而是靠规矩、靠实绩、靠一步步把郑家这些毒瘤从长乐县拔出去。
“夏书记，回县委吗？”司机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回。”夏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回去整理份资料。”
夏风决定回去把今天的事情，写出来交给市纪委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