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教室,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窗户开了一条缝,偶尔有风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又轻轻放下。
林墨羽趴在前排的空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但他没有睡着——或者说,他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浅到能听见定骁在后排小声跟人聊天的嗡嗡声,浅到能感受到阳光从桌面移动到胳膊上的温度变化,浅到每当前后排有人经过他的座位,他的睫毛都会微微颤动一下,像一只在草丛中假寐的猫,耳朵始终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他右边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宁愿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的呼吸比林墨羽更重,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如果忽略他左手食指一直在课桌底下轻轻敲击桌面的话。
那根食指的敲击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忽快忽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单纯的无聊。
林墨羽在臂弯的缝隙中睁开一只眼,看了宁愿一眼,又闭上了。
过了一分钟。
他又睁开眼,看了宁愿一眼。
又闭上了。
又过了三十秒。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慢慢从臂弯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清明得不像是刚睡醒的眼睛。他偏头看着宁愿的睡姿——不对,是“假寐”的姿态。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越过过道,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敲了敲宁愿的手肘。
“干嘛。”
宁愿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睡着被人吵醒的。但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语速太快了,比正常人刚被吵醒时的语速快得多。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林墨羽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
“现在被你吵醒了。”
“那你再睡。”
“你他妈——”
宁愿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桌面的压痕,眼睛因为突然接触到光线而痛苦地眯成一条缝。他的表情混合了“我真的想睡觉”的困倦和“我真的很想揍你”的暴躁。
林墨羽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你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明知故问的轻佻,“刚才看你呼吸频率,至少换了四种。正常睡着的人不会这样。”
宁愿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带着几分心虚的僵硬。但那种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惯常的暴躁覆盖了。
“你他妈没事数我呼吸频率?”
“顺带的。”
“顺带?你顺带还数什么了?我的心跳?脉搏?体温?”
“你想让我数?”
“滚。”
宁愿把头重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从手臂缝隙中挤出来:“别他妈再戳我了,再戳我真的揍你。”
林墨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过了大约两分钟。
他又抬起头来,越过过道,用食指的指背,再次轻轻敲了敲宁愿的手肘。
“你到底想干嘛?!”
宁愿这次的反应比刚才快得多——他从臂弯里弹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角还带着被光线刺出的水光,整个人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我要杀了你”的前兆状态。
林墨羽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睡了没有。”他的语气无辜得让人想揍他。
“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
“然后呢?”
“然后?”林墨羽歪了歪头,“没有然后了。”
“那你叫我起来——就是为了确认我睡了没有?!”
“嗯。”
“你——!!”
宁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林墨羽看着他,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提升好感度。”他说。
“……什么?”宁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不说骚扰,”林墨羽的语气认真得像在阐述一个经过严谨论证的学术观点,“我们说,提升好感度。”
“你给我滚。”
“你看,你现在就在抗拒。”林墨羽完全无视了宁愿的逐客令,“这说明我们之间的信任基础还不够牢固。需要更多的——”
“林墨羽。”
“嗯?”
“你再敢说一个‘更’字,我现在就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林墨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
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宁愿盯着他那颗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盯了足足五秒,确认他不会再抬起头来,才“哼”了一声,也把头埋了回去。
呼吸逐渐平稳。
肩膀缓慢起伏。
左手食指没有再敲击桌面。
教室里的电风扇依旧嗡嗡地转着,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阳光从桌面上缓慢移动,从林墨羽的胳膊爬到宁愿的桌角,又继续向西偏移。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宁愿在观察林墨羽,只要他有一丝一毫想要叫醒他的举动,宁愿就会毫不犹豫的欧拉他。”
三分钟过去了。
四分钟过去了。
宁愿的呼吸越来越沉,肩膀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彻底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他的脸侧向一边,压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墨羽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不能笑,我还不能笑,再等一分钟,不两分钟吧,等他再睡熟一点。”
五分钟过去了。
六分钟过去了。
林墨羽偏头看了宁愿一眼,看了大概两秒,确认他确实睡熟了,然后直接就是一招,“大荒囚天指!”
“起来重睡!”
林墨羽的手指动了——自上而下,带着一道凌厉的、几乎可以听见破风声的弧线,精准地点在了宁愿的后脑勺上。
力度不重,但角度刁钻。
不疼,但很痒。
而且,足以让任何一个处于深度睡眠中的人,在一瞬间被拉回现实。
宁愿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那种从睡梦中缓缓苏醒的过程——那种过程是温和的,渐进的,像水慢慢烧开。宁愿的苏醒是爆炸式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某个开关,“啪嗒”一下,所有系统同时启动。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聚焦,视线锁定在林墨羽脸上。他的身体从趴伏的姿态弹起来,上半身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挺直。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拳面青筋暴起,指节咯吱作响。
他的表情,如果让熟悉他的人来形容——
是红温。
彻底的红温。
不是脸红的红,不是生气的红,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由骨骼渗透到皮肤表面、带着实质性的杀意的红。脸颊、耳根、脖颈,全都染上了一层淡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着,连眼白都泛起了一层血丝。
“林、墨、羽。”
他念出了三个字。
“哟。”林墨羽的表情非常平静,“醒了?”
“醒了。”
“那就好。我刚才看你在梦里皱眉,心想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所以叫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宁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不是大吼大叫,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但偏偏还绷着最后一根弦的尖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墨羽,目光里有一种“你给我一个解释但不管你解释什么我今天都要揍你”的笃定。
“没有。”林墨羽摇头。
“那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趁我睡觉——戳我?”
“我说了,是提升好感度。”林墨羽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你想想,你有多少朋友能像这样——”
“我没有朋友。”宁愿打断他,“一个都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
“我不想要。”
“你想要。”
“我不想——你他妈别给我下套!我说了我不想!你听不懂人话吗?你非要我把‘滚’这个字写在你脸上你才——”
“你看,”林墨羽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现在不就跟我说话了。这不就是好感的体现吗?”
宁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张着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回应这套逻辑。太荒谬了——因为太荒谬了,反而找不到反驳的点。就好像有人指着太阳说“那是月亮”,你当然知道那是错的,但如果你非要反驳,你就得从地球公转开始讲起,而对方根本不会给你那个时间。
“尼玛了戈壁!”
“尼玛!”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音乐铃声,是那种老旧的、电铃式的、刺耳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盘旋。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来回弹跳,一层叠着一层,最终汇聚成一片混沌的噪音海洋。
教室里的学生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趴着睡觉的抬起头来,玩手机的收起手机,聊天的停下话题,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墨羽合上面前那本从头到尾没翻开过的课本,塞进桌斗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乎听不到,但他的身体诚实地感受到了那份舒展。
他偏头看了一眼右边。
宁愿还趴着。
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缓慢起伏,呼吸均匀。从下课铃响到现在,他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好像那刺耳的下课铃对他来说只是风吹过耳边,不值一提。
林墨羽看了他两秒。
看了他两秒。
然后——
没有然后。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教室前门。
不能继续了。
他对“提升好感度”这个计划有着清晰的认知——物极必反。今天已经戳了宁愿三次,三次都是在睡觉的时候,三次都是在同一个晚自习。如果再有第四次,他相信宁愿真的会把他从三楼扔下去。
不是比喻。
是陈述。
所以他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教室前门的门框上还贴着上个学期的课程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林墨羽跨过门槛,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但被下课的人流踩得几乎不会灭。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照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冷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走,有的在讨论刚才没写完的作业,有的在约着去小卖部买零食,有的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走着,脸上带着一天终于结束的疲惫。
林墨羽没有往楼梯口走。
他往东边走了。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是这一层楼的洗手间。
厕所里有人正放着歌,是《告白气球》
“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
“嘶,怎么感觉屁股凉凉的?”
“我手一杯,品尝你的美。”
“不管了,上完厕所再说。”
“上完了,舒服。”
“告白气球,风吹到对街。”
“洗完手,回去就要继续……”
林墨羽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个人。
“微笑在天上飞~”
“我靠,哈吉宁来了,快跑!”
“林墨羽,别跑!”
“你说你有点难追~”
“我尼玛——!!!”
林墨羽的声音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里炸开,带着一种“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荒诞感。他的身体比声音更快——左脚蹬地,右脚前迈,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跑的方向不是洗手间。
是楼梯间。
洗手间是死路,进去就出不来了,除非他愿意从窗户跳下去——三楼,下面是花坛,摔不死但会很疼,而且会被记大过。
不值当。
楼梯间是活路。下楼,跑到二楼,穿过走廊,从另一头的楼梯上去,绕一圈回到教室——以他对这栋教学楼结构的了解程度,他可以在三分钟内完成这个闭环。
但前提是——
他跑得过宁愿。
身后的脚步声在听到他跑的一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大踏步的、节奏稳定的步伐,而是——
暴风骤雨般的狂奔。
“林——墨——羽——!!!”
宁愿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是喊,是吼。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全部肺活量和全部情绪的音量,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壁都似乎在颤抖。走廊里的声控灯本来亮着的,被这一声吼得又亮了几分,白炽灯的光线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阳。
林墨羽没有回头。
回头会减速。
减速会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到楼梯间,下楼,拉开距离,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宁愿的气消了再出来。以他对宁愿的了解,这种程度的愤怒大概会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等宁愿跑累了,喊累了,拳头没处使了,他就会自己找地方坐下来,骂骂咧咧地说一句“姓林的你给老子等着”,然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前提是——
这十五到二十分钟内,不能被逮到。
林墨羽冲进楼梯间的那一刻,右手抓住了楼梯扶手,身体借着惯性向前一荡,整个人几乎是飞过了第一段楼梯的三四级台阶。脚尖点在台阶边缘,膝盖微曲缓冲,然后立刻发力,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被他的脚步声和宁愿的吼声激活,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像是在为他照亮逃跑的路线。
身后,宁愿也冲进了楼梯间。
“你他妈给我站住!!!”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站住——站住——住——住——”的回声层层叠叠,像是有十几个宁愿同时在吼。
“站你大爷!”林墨羽终于回了一句,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喘,“我站住了你给我砍成臊子?!”
“我保证打死你!!!”
“你那叫保证?!”
“你给我站住!”
唉,这就是青春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