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把行李箱往宿舍床铺边一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定骁就在门口催上了。
“快点快点,老班说了今天三点前要到教室,你磨蹭什么呢?”
“我东西还没——”
“回来再收拾!先走先走!”
定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拽住林墨羽的胳膊就往外拖。林墨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上门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定骁完全无视这个眼神,脸上挂着那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笑容,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两人从三楼下来,穿过宿舍楼的走廊,走进阳光里。校园里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见闻,男生们则在互相炫耀新买球鞋和新上的段位。
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金,踩上去像是走在铺满光斑的绸缎上。
定骁走在林墨羽右手边,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假期排位赛的光辉战绩,什么“五杀”“四杀”“极限反杀”,每一个词前面都要加一个“我”字,每一个“我”字后面都要加一个“尼玛”作为语气助词。林墨羽走在他旁边,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对定骁的每一句话都听了——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定骁说话的声音太大,他想不听都不行。
“——然后那个打野就开始喷我,说我抢他红buff,你说我能忍吗?我当然不能忍啊!我就跟他说,这游戏你家开的?红buff上写你名字了?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我是你爹’!哈哈哈哈哈——你猜我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你这个儿子’!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nb?”
林墨羽看着他因为大笑而挤成一团的脸,沉默了片刻。
“nb。”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自己本来就是个话痨,但在定骁这家伙面前,他是真的无语的不想说话。
定骁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方式,“nb”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nb”是赞美,林墨羽说“nb”是“我听到了你可以闭嘴了”。
定骁当然不会闭嘴。
他在林墨羽面前从来不会闭嘴。
两人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拐进走廊。高三(七)班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方,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翘起一个角,透着一股被岁月磋磨过的陈旧感。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林墨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越过前排几个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越过中间几排低头玩手机的女生,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位置被人占了。
而是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正在看书。
不是课本。
不是教辅。
是小说。
橘黄色的封面在窗边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封面上画着一个古风男子的侧脸,长发飘飘,衣袂翻飞,腰间佩剑,眼神忧郁得像是刚被甩了八百次。
林墨羽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初。
如果只看她的表情,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在看学术论文,或者哲学着作,至少也是一本正经的文学经典。
但她手里拿着的——
是一本古风言情小说。
封面上的书名被她的手指挡了半边,但林墨羽还是看到了剩下的那半边:“……上春山”。那个“春”字前面应该还有一个字——可能是“负”,可能是“恨”,可能是任何言情小说标题里常见的、充满破碎感和宿命感的字眼。
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定骁在他身后差点撞上去。
“你干嘛——?”
定骁的声音刚冒出来,林墨羽就抬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定骁被他这一下搞得莫名其妙,顺着林墨羽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窗边低头看书的初。
然后他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形。
不是因为初好看——好吧,确实好看。
而是因为他认识初。
从高一开始,初就是那种“生人勿近”的代名词。不说话,不合群,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连课间操都做得像是被迫执行某种酷刑。她的表情永远是一副“我不认识你你也别认识我”的冷淡,偶尔有男生鼓起勇气跟她搭话,她连头都不会抬一下,只用一声“嗯”或者一个字的回应就让人知难而退。
这样的初。
在看言情小说。
定骁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茫然,然后他又看了林墨羽一眼。
林墨羽已经在往前走了。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警觉的猫。但他没有绕道,没有假装路过,而是径直走向初所在的那一排,在距离她大约一米的位置——
自然地偏了一下视线。
就一眼。
封面上那个古风男子的忧郁侧脸,和那个被手指挡了一半的书名,全部映入了他的视网膜。
“……负了上春山。”
五个字。
“哟。”
林墨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清晰到让初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凝固了一瞬。那个“瞬”极其短暂,短到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林墨羽注意到了。他不是在捕捉什么破绽,他只是在看她,而她停下了。
然后初慢慢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眸,此刻依旧波澜不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恼怒,没有“被发现了”的窘迫。她就那样看着林墨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他刚才说的那个“哟”不是冲着她来的。
但林墨羽知道她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她的右手已经在桌下捏成了拳头。
“我们初大小姐,”林墨羽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欠揍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挑衅意味,“怎么开始看言情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定骁还在后排磨蹭,周围的同学们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注意到窗边这个角落里正在上演的好戏。
初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是脸红,不是紧张,而是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寒意。
“关你什么事。”
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
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一定会以为她只是在冷淡地回绝一个多管闲事的同学。但林墨羽和她同班五年年,从初二到现在,他对这个人的了解程度,已经超出了“同学”的范畴,进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最好别让我说出来”的危险地带。
“没什么,”林墨羽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自然地放在她前排的空桌上,身体顺势靠在桌沿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就是好奇。——你不是从来不看这些的吗?”
初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管我。”
“我没管你,”林墨羽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被手指挡了半边的书名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就是想知道——那本书名叫什么?”
初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那股锋利不是愤怒——初很少愤怒,她甚至很少表现出任何强烈的情绪。那股锋利更像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猫的炸毛感,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底色,但又死死压住不肯露出来。
“林墨羽。”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林墨羽同学”,不是“林墨羽同学你管得太多了”,就是“林墨羽”。
林墨羽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
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点到为止的笑。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并且不打算掩饰觉得好笑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刚才更大,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这种鲜活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表情变化。
“我只是比较好奇——”
他话没说完。
因为初动了。
她的右手——那只在桌下捏成拳头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下抽出来,弯曲手肘,小臂横甩,肘尖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砸向林墨羽的腰侧。
这一下和林墨羽在小说里看到过的所有花里胡哨的招式都不同。没有预警,没有前摇,没有任何“我要打你了”的预兆。从平静到动手,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仿佛刚才那个冷淡回绝的初和现在这个肘击偷袭的初是两个人。
但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因为只有对一个人足够熟悉、足够松弛、足够不设防,才会用这种方式回应。
林墨羽中招了。
“呃啊——!”
林墨羽中招了。
那声惨叫短促而凄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但实际上,初的肘击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至少以她的身体素质来说,这已经是收敛了九成九的力道。只是刚好砸在腰侧的软肉上,位置刁钻,角度精准,力道恰到好处地让林墨羽弯下了腰,又不至于真的伤到他。
林墨羽弓着腰,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捂在腰侧,表情扭曲,但嘴角那欠揍的笑容居然还在。
偷袭他的人已经重新坐好了,表情恢复到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那只刚刚完成肘击的右手——正在桌面下偷偷地、不易察觉地轻轻甩了两下。
不是因为疼。
好吧,确实有一点点疼。
她的身体素质和普通人类差不多,揍人这件事,她自己也会疼。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林墨羽缓过劲来,直起腰,揉了揉腰侧,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但语气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想打他的轻佻,“我就是问问书名,至于吗?”
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手边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一肘只是风吹动了书页,与她无关。
林墨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落在肩头的黑发,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耳廓,看了两秒,然后——
他正准备再开口说什么,一个声音从后排炸开了。
“你们两个tnnd吵什么?!”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刚睡醒的鼻音,因为被吵醒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躁。
林墨羽下意识地转过头。
宁愿。
趴在他左边靠墙的座位上,刚刚从臂弯里抬起头来。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桌面的压痕,眼睛因为突然接触到光线而痛苦地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脾气极差的丧尸。
此刻,他的表情告诉林墨羽:如果目光能杀人,林墨羽已经死了。
“啊,是冬眠王醒了?”林墨羽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吵醒别人”的愧疚感,反而带着一种“你这头猪终于愿意从窝里钻出来了”的戏谑。
“你他妈说谁冬眠王?!”宁愿的声音陡然拔高,“姓林的你再说一遍?!”
“冬眠王。”
“你——!”
“你看,又急。”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宁愿的声音从暴躁降到了“我真的很烦”的级别,目光在林墨羽和初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停在林墨羽脸上,“一回来就闹,烦不烦?”
定骁在旁边一直没插上嘴,这会儿终于逮到机会了。
他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的兴奋表情,眼睛在林墨羽、初和宁愿三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咧开嘴,用那种自以为很机智、实际上非常欠揍的语气说——
“你仨难道是三角……”
“住口!”
“住口!”
“你这孽障!”x2
林墨羽和宁愿同时转头,四道目光如同四把利剑,齐刷刷地刺向定骁。
那个画面——
林墨羽面无表情但眼神杀人,宁愿咬牙切齿满脸暴躁,两个人站在一起,对着同一个目标开火。
很默契。
默契得让人心疼定骁。
定骁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大约两秒。然后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从兴奋变成无辜,从无辜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至于吗”的受伤。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他后退两步,确认自己进入了安全距离,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但你俩刚才骂我的时候是真的默契。”
“闭嘴!”
“闭嘴!”
又是异口同声。
定骁:“……”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三角还不让说了,明明就是三角……”
林墨羽和宁愿同时听到这句话。
两个人都想冲上去揍他。
但两个人都在原地没有动。
林墨羽是因为懒得动。宁愿是因为——
他看了一眼初。
初还在低头看书。
从刚才到现在,不管他们怎么吵,说了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肘击林墨羽时那一瞬间的“活人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别认识我”的初。
就好像刚才那个用肘击回应林墨羽的人是另一个人。
宁愿看着初那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无聊。”
他把这两个字丢在空气里,不知道是在说定骁,还是在说林墨羽,还是在说——
他自己。
林墨羽站在原地,看着宁愿的背影消失在最后一排,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初。
她还在看书。
封面还是那个古风男子的忧郁侧脸,书脊还是被她的手指按着,一切都和两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林墨羽注意到——
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红,不是那种因为生气而涨红的红,而是一种很淡的、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的、几乎可以被光线漂白的粉红。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墨羽看得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从她的耳朵上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书包放到了旁边的空桌上。
“上课还早,”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先睡会儿。”
他趴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初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