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翠云楼。
今日的翠云楼没有温香软玉,没有歌舞升平,更没有平日里一掷千金的豪商巨贾、世家公子、纨绔子弟。
这里今日有的是三十多个失意老将。
凡是进门消遣的人看到如此多身上带着血腥味的老杀胚,谁还敢停留?
翠云楼老鸨姑娘龟公打手们聚在后院,满脸的愁容。
今天的生意怕是没法子做了,前面占着地方的客人随便一个,都是他们背后的老板得罪不起的存在,何况是他们呢?
“敬德你我终究是老了啊!”
“小后生们一个赛一个的猛,一个赛一个的狠,我等不服老不行喽!”
张宝相喝得有些高了,感慨个没完。
尉迟恭的注意力都在两份号外上,根本懒得搭理他的醉话。
张宝相落得个无趣,抄起酒壶跟对面自饮自酌的刘师立碰了一下壶,大着舌头道,“刘大将军,你戒酒三年了,今日再饮佳酿,是借酒消愁还是替令郎高兴啊?”
刘师立朝他举杯,一饮而尽,“张兄此言是吃味还是醉话?”
他一句话便把天给聊死了。
在座的老将当中,只有他、李孟尝、郑广、安家兄弟等五人的子嗣没有参加近卫军。
他们才是近卫军崛起后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张宝相再闹个没趣,索性不说话了,只顾低头喝酒。
李孟尝的性子藏不住心思,见无人说话了,他便端着酒杯来到李道宗跟前,“任城王,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某先干了。”
李道宗闻言,举杯同饮。
他知道李孟尝想说什么,放下酒杯便抢先道,“待宾啊,你我本是同宗,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的,某建议你去东宫走动走动。”
“太子与魏王如今水火不容,三大院中,太子中意皇家学院,魏王不愿让贤,眼下太子也是有心无力,不过太子殿下与楚王亲近,该是有些路子的。”
其实他这话并不是说给李孟尝听的。
李孟尝性子直率,不一定听得懂,但他相信,其他人一定懂。
李孟尝满头雾水,欲要发问,却是看到李道宗的警告眼神。
性子直率不是傻,他搞不懂李道宗话里的意思,但是看得懂警告,当即拱拱手道,“某多谢任城王指路!”
说罢,他便坐了回去。
不过其他人听懂了不代表他们认可李道宗的说法。
郑广起身,说了两句场面话,与众人共饮一杯后找到话头,对李道宗道,“任城王,近卫军是皇帝嫡系,咱没什么好说的,然楚王对我等区别对待,终究不是什么仁义之举。”
李道宗还没开口,段志玄便骂道,“什么仁义不仁义,你们若是讲仁义,楚王会不收你们的子侄?”
“说到底是你们一直在打压人家,人家记仇了而已。”
“依某看,尔等就是不知廉耻,还特娘的不识好歹!”
“军校给你等开了口子,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不愿自家子侄入校,如今近卫军成事了,你们舔着脸想分杯羹,要脸不要!”
郑广根本不怵老段,当即骂了回去,“姓段的,少特娘的跟老子面前摆谱,冲阵杀敌老子是不如你,可论功绩,老子哪里不比你强!装什么大头蒜,老子跟着陛下鞍前马后的时候,你还在耕田呢!”
“你的功绩?”段志玄满脸不屑道,“呵呵,你最大的功绩便是从龙之功,从龙之功中你最大的作用便是代表荥阳郑氏两头下注,就你也配跟段某比功绩?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鬼样子再来段某面前狂吠!”
“姓段的,某要与你决斗!”
郑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毛了。
公允地讲,郑广虽是荥阳郑氏的利益代表,但其在李唐建立平定天下的过程中绝对称得上功绩彪炳,对李世民也足够忠心,不然李世民也不会屡次给他加官晋爵,让其成为一卫军府的大军头。
他们这些个武将可不讲什么门第出身,段志玄抓着人家出身不放,着实有些不讲究了。
段志玄是什么人,能允许其他人在自己面前拿大?
他当即便跳过矮几来到场中,撸袖子就要应战。
其他人见二人冲突,非但没有劝架,反倒是起哄架秧子。
“段大将军威武,弄他!”
“仁泰(郑广字)兄,别怂,段大将军能斩将夺旗,你也不差,掏他下盘!”
“杜君绰,有你屁事,一边去,你这个监门卫中郎将还不够格劝和呢!”
“就是就是,杜兄,来此地没有歌舞,看场角斗也好,你速速退开,他二人又不是没打过架!”
两个当事人没怎么样,唯一出面劝架的杜君绰反而尴尬了。
“呸!你等以为老子想当这个和事佬啊!”杜君绰骂了一句,转身看向一直在上首喝茶不言的李靖道,“卫国公,大家都是心中郁结才来此消遣的,一群老胳膊老腿的,真伤到了,以后还见不见面了?”
李靖老眸微抬,只是看了段志玄和郑广一眼,二人瞬间冷静下来,互飙几句垃圾话,在杜君绰的劝解下暂时罢战。
起哄的人见状,也都收了声,一个个像是没事人一样。
李靖看众人消停了,才淡淡说道,“尔等心情老夫明白,看着近卫军的战报,老夫大受震撼。”
“数万人的战场,近卫军杀伤敌军九成九,自身损失不过数百,楚王灭国如饮水,不要说你等,便是老夫没有亲自确认过,也不敢相信。”
“老夫今日便可断言,用不了多少年,火器部队必定会取代冷兵器部队,彻底改写战场规则。
我等若不想早早退下,要么跟着学,要么自取其辱!”
“今日的宴会是老夫召集的,也是圣人召集的。”
听到这话,众人不由正襟危坐,仿佛皇帝就在现场。
李靖道,“圣人是个念旧情的,对功臣没得说,如非到了非变不可的当口,圣人也不会强求我等什么。诸位觉得老夫此言可对?”
众人齐齐点头表示认同。
皇帝对他们这些功臣真的挑不出毛病,能给的都给了,对他们的一些作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便是犯了错,也会敲打训诫为主,很少下重手的。
李靖道,“既然诸位觉得老夫说得对,那老夫便有话直说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向众人,“两条路,第一条路,你等分批到军校学习火器部队的相关专业知识,圣人说了,后生们固然晓勇,然终究年轻了些,需要我等来帮着兜底,便是不能直接指挥火器部队作战,当个参谋出谋划策还是可以的。”
“第二条路,提前退休,大将军、郎将、一军总管、统领等高级职位设荣休年龄,五十岁入兵部挂职,五十五岁退休。”
“退休待遇上你们不用担心,退休后依旧享有在职时七成的薪俸,内帑出资,给你们在家乡修建住宅,医疗由大唐医馆派专人负责。
荣休后,你等后人享三代三大院及岳州综合学院入学特权。
入学特权之事老夫要提一嘴,此事只有圣人同意,楚王与魏王是不同意的,为此,天家父子已经争论了很长时间,楚王与魏王最终妥协,只要你等后人的学识达到当年入学考试要求成绩的六成便可入学。”
“入学特权虽比不得蒙荫举官,却是家族兴旺绵延最稳妥的法子。
诸位应该注意到了,无论是科举还是吏员考试,亦或是官吏、军职升迁,逐步有了逢进必考的趋势,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把最好的人才筛选出来。
我等的功劳簿很厚,却是经不起后人败坏的,此事,老夫言尽于此。”
“诸位可以相互商讨,今日宴会彻夜不停,诸位有了决定,明日午后找老夫便是。”
“老夫再多句嘴,老夫此生征战无数,未尝一败,然对上那群完全不讲道理的后生,老夫没有取胜的信心,尤其是苏定方、刘仁轨与楚王三人,他们已然成了气候。”
原本众人对皇帝给出的两条路还有些怨言,可是李靖最后的“多句嘴”着实是吓到他们了,到嘴边的抱怨话语又都咽了回去。
李靖并不喜欢这种清淡的宴会,只是皇帝要求如此,他也就照办了。
该说的话说了,他也就不想耗在这里,起身告罪,飘然而去。
他一走,众人当即便炸了。
“卫国公最后的话是何意?”
“便是他都拿近卫军没办法?真的假的?”
“某哪里知晓!兴许他是故意吓唬我等的,一群愣头青,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你等还好说,大不了直接荣休,小弟可还不到不惑之年呢,退不了去了军校,说出去丢死个人!”
“谁说不是呢,我等打了半辈子仗,还要去跟那些小不点一起上学堂,某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嘿嘿,某倒是想着赶紧荣休,激流勇退总好过黯然收场,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一身的伤病,好好养着多好!”
“呸,没出息!”
私下争论没有结果的,聪明人早就直奔关键了。
安兴贵、安修仁兄弟在其他人还在那里乱哄哄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便直接来到了尉迟恭和李道宗身边聊了起来。
安兴贵问李道宗,“任城王,我们兄弟没什么想法,就是想知道楚王不收我家子侄是因为我等的出身,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由?”
凉州安家虽然一直是关陇集团的成员,但他们却是粟特人,即便在民族复杂的关陇集团内部也是很受歧视的存在。
当初游学团成立,连续几批皇帝都没有征召安家子弟,甚至连背地里被人叫做“人牙子”的襄阳长公主和窦诞夫妇都没有拉过他家的人头。
一开始,他们还挺高兴,可是随着大批勋贵子弟出师,科学一脉立棍,加上这次近卫军在东北大杀四方,他们便觉得其中的猫腻不小。
而且猫腻应该是在楚王身上,而不是皇帝的意思。
李道宗留在这里就是负责给众人解惑的,自然提前研究过众人的心理,安兴贵一开口,他便知道这兄弟二人在担心什么。
楚王那小子可是敢公开喊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浑人!
“你们想多了,楚王座下弟子中,外族出身的多了,不差你们一家。”李道宗道,“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要外传,楚王的第三个亲传弟子还是吐蕃人呢!”
安兴贵不解道,“楚王连吐蕃人都能收做真传,可楚王不收我家子弟是为何?”
安家跟着前隋打天下,又跟着李唐打天下,怎么看都比一个吐蕃人更可信吧?
他不理解。
李道宗道,“楚王没有招收安氏子弟不是因为你们是粟特人,而是因为你们在凉州老家做得太过分。”
“安家人口不多,拢共不到三百,却是圈地十几万亩,虽说都是些荒地草场,但是你等的确是在大唐身上吸血,圣人念在你等功绩,睁只眼闭只眼,可楚王是什么性子你们该是知道的,眼里不揉沙子。”
一说到这些事情,李道宗心里都有气。
这些个陇右军事勋贵实在是不像话,他一个宗室都是老老实实,自污都是明着好财,却是根本不敢打土地的主意呢!
土地是什么?
地盘!
地头蛇搞地盘,你让皇帝怎么想!
李道彦是怎么倒霉的?
不就是因为他又是圈地又是占矿带来的报应吗?
安兴贵闻言,立即朝李道宗抱抱拳,“多谢指点!”
随即他便拉着安修仁离开了翠云楼。
症结找到了,下面该怎么办,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了!
聪明人总是很多的,安家兄弟刚离开,醉眼迷离的张宝相便来到了尉迟恭跟前席地而坐,“敬德,近卫军真有卫国公说的那般厉害?”
尉迟恭道,“亏你还是军校教授,近卫军总部参谋,你也就是在某面前问出这种话来,换做李药师,怕是明日便将你踢出军校了。”
张宝相道,“敬德知道的,某根本没见过火器部队操练,更没见过火器部队作战呢。”
尉迟恭点点矮几上的两份号外,说道,“近卫军的战绩做不得假,大面上李药师肯定不惧近卫军,可是他怕楚王啊!”
“你不知道唐家小子在北长安城做了什么?”
张宝相摇头道,“在下不知,还劳敬德你说说。”
“也没什么,就是那小子几天之内便无声无息搞死了两万多人,把北长安城变成了一座死城而已。”
尉迟恭悠悠道,“唐家小子那点手段连楚王的小腿都够不到,正面遇到楚王,你说李药师他怕不怕?”
“不只是李药师怕,某更怕!”
张宝相有些傻了。
李靖说怕就算了,尉迟恭这个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人形凶兽居然也会怕?
楚王到底是多可怕才能吓到这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