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点声。”英子把可乐往他那边推了推,嘴角压着笑,眼睛弯弯的,拿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周少爷,人家大老远来的,是客。你摆这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店改行卖陈醋了。”
她歪着头看他,那模样像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语气软软的:“听话,别让我难堪。在南京吃醋,我当你紧张我。在这儿——给我个面子,嗯?”
周也把脸转到一边,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爱情这东西,像握在手里的沙子,你越是攥得紧,它漏得越快。可年轻人哪懂这个道理,他们只知道,心爱的人就在眼前,那沙子便是他的全世界,哪怕漏掉一粒,也是天崩地裂。
常莹已经走到吧台旁边,拿起座机话筒,熟练地拨了大玲家的号码。电话那头嘟了两声,接起来了,传来的却不是大玲的声音,而是一阵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大玲的嗓门尖尖的,张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像在客厅里对着吵。
“……人家一个病人,大老远拎着东西爬上六楼,你为什么要给她撵出去?妈,你也是个女人——”
“我说不行就不行!除非我死!”大玲的声音像把钝刀子,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不要命的劲儿,“明天我就买药吃,我死给你看!满大街健康的不找,你非找个得癌的!你是嫌你妈命太长是吧!”
常莹把话筒跟贴烧饼似的糊在耳朵上,听了半晌,那头动静大得,活像在话筒里开了个武行。她龇牙咧嘴地把话筒拿远半尺,又贴回去,最后“啪”地往座机上一搁,转过身,两手一摊,“得!现场直播,母子双打。人家在练高音呢,我这听众连票都没买,根本插不上嘴。”
英子偏过头看过去:“怎么吵起来了?”
“谁知道呢。”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我听电话里头吵得凶得很,这个女的,我看她老公是被她气死的,她儿子早晚也得被她折磨疯。红梅,你给她开除算了——这种人留在店里,迟早是个祸害。”
常莹话虽刻薄,可谁家的锅底没有灰呢?家庭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看她是河东狮吼,她却觉得自己是柴门犬吠,都在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又比谁高贵?
红梅把账本合上,抬起眼看了常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的:“你少说两句。人家家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你是街道办主任还是妇联主席?”
常莹嘴巴一张,刚要反驳,红梅没给她机会,把笔往账本上一搁,话头一转:“你问问你弟上车了没有。这趟又要去跑船了,你也不关心关心。不该关心的你天天挂在嘴上,该关心的你一个字不提。”
“我才不问他。跑船跑船,跑了一辈子了,有什么好问的。”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又放下来,撇了撇嘴,“他跑船我还能替他开船啊?我一个站锅台跟前都嫌地滑的人,你让我关心长江流域的水文情况?”
红梅抬起眼皮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那大玲家的事你倒是关心得挺专业,隔着电话线都能给人断案。”
常莹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店门口走:“我去找我家侄子了。小年被胡老板抱走了,我去看看,别让那个大肚汉把我侄子拐跑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杜森喊了一句,“杜森你看好店里,我一会儿就回来。大玲打电话你千万别接——你妈刚才当了一回包青天,现在头疼。”说完推门出去了。
“妈,你把之前王强妈妈送给我的那条手链拿给我。”雪儿站在穿衣镜前,歪过头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妈妈。她上身穿了件雾霾蓝彼得潘领衬衫,领口系了根细细的同色丝带蝴蝶结,下身一条奶白色百褶A字短裙。脚上白色过膝长筒袜配酒红色圆头玛丽珍鞋,袜口两道极细的酒红色条纹,头发上半层用珍珠发卡半扎了个公主头,下半层散在肩上,发尾卷着浅浅的弯。她把手腕抬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手腕空空的,又扭头催了一句:“妈你快点嘛——今天人家上门,我手上光秃秃的像什么话。”
“拿那个干嘛?”雪儿妈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把桃木梳,正在给她梳后面的头发。她身上一件香槟色无袖旗袍,领口和袖口滚了圈极细的珠光白窄边,腰间一道同色暗纹,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手腕上一只梅花牌女士腕表,表盘是象牙白的,表带是深棕牛皮。
“你拿给我嘛。今天他妈妈肯定来,我戴上她送给我的手链,她肯定高兴。”
雪儿妈的手在梳子上停了片刻,把梳子搁在梳妆台上,转身去首饰盒里翻出那条金手链。链子是足金的,坠着个小小的雪花吊坠,旁边还挂着颗圆滚滚的小雪人。她把链子给雪儿扣在手腕上,扣好了又拿手指头拨了拨那个小雪人,语气不咸不淡的:“行了吧。”
她转身走回梳妆台,背对着女儿,手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翻了好一阵子,其实什么都没找。只是不敢回头。一回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养了二十年的花,今天有人要上门来端了。她不怕女儿嫁出去受苦——王强看起来是厚道孩子。她怕的是,从今往后,女儿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妈。怕的是,自己捧在心尖上二十年的宝贝,到了别人家,就成了人家的儿媳、人家的妻子、人家的妈,再也不是那个趴在她膝盖上喊妈妈帮我梳头的小丫头了。
说媒提亲,是娘心上的一场预备手术。刀还没落下,麻药还没打,她已经开始疼了。
雪儿抬起手腕晃了晃,小雪人在灯光下轻轻转了半圈,她嘴角弯起来,低头看了又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客厅里,她爸爸已经把茶具摆了又摆,烟灰缸挪了三回位置。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白短袖衬衫,扎在深灰西裤里,腰带上那串钥匙都卸了,嫌响。他忽然想起女儿五岁那年,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尿了他一脖子,他笑得比谁都大声。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他摆的不是茶具,是二十年的老父亲身份,今天要摆给一个毛头小子看。岳父看女婿,永远带着一种隐秘的敌意——不是恨他,是嫉妒他。嫉妒他正年轻,正拥有自己曾经拥有、如今只能移交的东西。移交不难,难的是移交之后,还要笑着握手。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点儿酸胀咽回去。重新把烟灰缸挪到茶几正中间,又看了一眼——还是不顺眼。算了。他呼了口气,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往门框上一靠。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上花轿,你比女儿还紧张。东西都准备好了?茶水和糕点摆出来没有?”
“早摆好了。”雪儿妈头也没回,拿起梳妆台上那瓶茉莉花味的香水,往雪儿耳后轻轻喷了一下,雾一样的香气落下来,雪儿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一声。雪儿妈把香水瓶搁回去,顺手在女儿肩头上拍了一下,“你等会儿见了女婿,嘴巴管管牢,别让人家两句好话就哄得团团转,恨不得当场把女儿打包送出去。”
雪儿爸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听了这话,跟被点了名似的,肩膀微微一缩,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来,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客厅走。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再啰嗦了。”
“不是我啰嗦,我再最后讲一遍。”王磊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偏过头瞪了副驾驶上的王磊爸一眼,“等会儿到了人家家里,都给我把嘴管好。尤其是你——把你那个破扳指给我摘了。上回在龙湖公园地摊上买的,非说是乾隆用过的,你戴上跟个前朝遗老似的,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什么地摊上买的!这是正经的清代翡翠扳指!老张说了,这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搞不好乾隆真戴过!”王磊爸把拇指上那个绿莹莹的扳指转了转,又拿手指头护着,护完了又忍不住转了两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肚子把浅蓝poLo衫撑得扣子间露了小半截白肚皮。他今天特意梳了个油头,领口敞了两粒扣,自觉有几分派头,“我不摘。这是身份的象征。人家一看这个,就知道我们家是有底蕴的。”
“什么底蕴?上当受骗的底蕴。”王磊妈坐在后排,一件暗红绣金线团花真丝短袖,下身一条黑色真丝阔腿长裤,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一对金耳圈,怀里抱着个红绸包裹的礼盒。她偏过头瞪了王磊爸一眼,那眼风扫过去,王磊爸的脖子缩了半寸,“你那个老张,上次卖你一个明代花瓶,结果是人家饭店里插鸡毛掸子的。上回那个和田玉,五十块钱的玻璃渣子,你还戴到饭店去丢人。这回又是什么乾隆扳指,你花了多少钱?”
“这个——这个贵,这个五百。”
“五百!”王磊妈往前一冲,被齐莉轻轻拉住了袖子,她就着这个姿势拿手指头隔空戳了王磊爸后脑勺一下,“你花五百块买个塑料扳指?王德贵,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几个钱?你给强子订婚的钱还没拿出来呢,倒先给自己置办上了!”
“订婚钱我另外攒着呢!这是文化投资!”王磊爸把扳指又转了转。
王磊妈没饶他,从后排伸过手去,一把扯住他poLo衫领子往后拽了拽:“就你这肚子,还底蕴呢,底蕴没看出来,底围倒是不小。等会儿到了亲家家里,少说话,少吸气,你那肚子一吸,扳指再一转,人家以为你是来鉴定文物的。”
王磊爸护着扳指,缩着脖子嘟囔:“你懂什么,这叫富态。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差。”
“富态?”王磊妈松了手,拍了拍巴掌,像拍掉什么脏东西,“你那叫富态?你那叫伙食开太好了。我跟你说王德贵,今天这顿饭你要是敢在桌上转你那扳指,回来我就拿榔头给你敲了。”
王钢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翻盖的摩托罗拉,银灰色的,他一个键一个键地摁着短信,眉头皱着,嘴角却翘着,不知道在跟谁聊。刘芳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只酒红色滑板手机,机身亮得能当镜子使,正贴在耳朵上跟人谈事,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说两句就往外蹦几个词:“版面……二审……标题删了重拟……”她胳膊肘压在车窗框上,手指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说一句就转一下烟身,越转越快,最后干脆掐在掌心。
王浩缩在最后排角落里,一件白色无袖背心,耳朵里塞着耳机,正低头打游戏机,对这场骂战充耳不闻。两根大拇指在按键上猛敲,肩膀跟着晃,打到激动处整个人往后一仰,嘴里嘟囔了一句“上啊上啊”。
一家人出门,像一支临时拼凑的乐队,各有各的调,各有各的谱,偏偏要合奏同一支曲子。还没登台,已在走音。可这就是家——关起门来吵得不可开交,打开门却是一个整体,狼狈得整整齐齐。
王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就是肚子那儿的扣子绷得有点紧,布料微微拉扯着,随着呼吸一松一紧地起伏。下身一条深蓝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刚理过,鬓角修得干净,手腕上戴了块卡西欧G-ShocK全金属限量款,全黑表盘配银色精钢表带。
他往椅背上一靠,肚子把衬衫撑得满满当当,像怀里塞了个小皮球。人白白净净的,睫毛又长又密,垂眼看花的时候,那排睫毛就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束粉色玫瑰配白色满天星,一路上谁吵架他都没接茬,眼睛盯着怀里的花,手指头在包装纸边沿上来回蹭着,把塑料纸蹭得窸窣响。蹭了好几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扣子,拿手在扣子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扣错的。摸完扣子又去摸花束上的缎带,生怕蝴蝶结歪了。
齐莉坐在他旁边,一身雾霾蓝西装马甲套装,深V马甲,下身同色阔腿西裤,同色系薄西装搭在身侧,脚上一双米白尖头细跟高跟鞋。栗棕色波浪卷发垂在肩头,耳戴简约银圈,腕间是卡地亚山度士腕表。她偏过头看向王强,伸手理正他的衬衫领口,指尖轻轻掸了掸他肩头:“到了人家家里,该叫人就叫人,别光顾着傻笑。”
“知道了妈。”王强把花束往上托了托,肚子把衬衫撑得一鼓一鼓的,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手心全是汗。
后排最后面堆得满满当当——两箱茅台,两条中华烟,两箱燕窝,两箱阿胶,两箱益益纯牛奶,两箱水果,两箱稻香村糕点,两箱六安瓜片,两箱寿县大救驾礼盒,两箱大白兔奶糖,两箱王老吉凉茶,两箱可口可乐。全都是成箱的,红绸带扎得整整齐齐,十二样摞在后排一直堆到车顶。
王磊妈每隔一会儿就要扭头数一遍,数完了拿手逐一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烟酒茶糖,一样没少。”
后备箱里还搁着一整块鲜猪后腿肉,拿红绸布裹着,旁边是两条活鲤鱼,装在大红塑料桶里,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王磊妈说这叫“离娘肉”,是淮南的老规矩,寓意骨肉相连。鲤鱼是早上从菜市场现买的,老板说保证活到中午,结果半路上有一条翻了个身,尾巴拍得桶壁啪啪响,王浩摘了耳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游戏。
离娘肉,离娘肉,说的是骨肉相连。女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今这块肉要嫁到别人家去了,当娘的心头便豁了一个口子。男方送来的猪后腿,红绸布裹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替那块“心头肉”赔个不是罢了。一头猪的后腿换一个娘的心头肉,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可普天下的母亲,还是笑着把女儿交了出去——因为亏归亏,女儿的幸福,不是用账算出来的。
“红包带了没?”王磊妈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着齐莉,“万一他们家今天有亲戚来,有小孩,咱们不能空手。我都准备好了,在包里。你问强子,他们家有没有小孩?”
“妈,雪儿是独生子女,没小孩。”王强抱着花束接了一句,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花束上的缎带。
“带上带上,万一有邻居家的小孩过来看热闹呢。”王磊妈把包拉链拉开,露出一沓红包,拍了拍包面。拍完了又把红包掏出来数了一遍,确认一张没少,才塞回去。
齐莉扭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些堆到车顶的红绸礼箱,又看了看王磊妈怀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妈,这上门提亲要这么多东西吗?你看后备箱都放不下了,后排整个都占满了。”
“这才哪到哪呀。”王磊妈把红包往包里又塞了塞,拍了拍包面,“这是我们淮南人的规矩,第一次上门,烟酒茶糖,吃的喝的,全都要成双成对。别人家是两瓶酒两条烟,我们家是成箱成箱地搬——十四样,样样不落。人家讲不出我什么错吧?男孩子上门提亲,一定要诚心诚意,你不诚心,人家哪舍得把姑娘交给你?哪家女孩不金贵?她到了我们家,我们肯定当个宝一样待。”
每个婆婆在提亲这天,都是真心实意想把儿媳当女儿疼的。只是到了后来,日子磨着磨着,真心被柴米油盐腌过了,就成了另一种滋味。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捧出的红包和礼单上,每一个数字都是真诚的。
她说着把身子往齐莉那边侧了侧,伸手在齐莉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当初你嫁到我们家,我们也是这个规矩。那时候家里没钱,钱都是借来的,你妈说不用这么多,我说不行——我儿子娶媳妇,排场再小,心意不能少。莉莉,这个理你懂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