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了。他偏过头看她，她的脸被落地灯的光罩着，半明半暗。鼻子小小的，眼睛不大，脸上那几颗浅褐色雀斑在暖光里淡了些，其实挺耐看。娇娇趴在她腿上，正仰头舔她的手指。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现在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要是后悔，我今天就不来了。”
李娟抿着嘴笑了一下，把娇娇从腿上轻轻放下来。娇娇跳下沙发，爪子在地板上打了个滑，圆球尾巴晃了两晃，跑到茶几脚边趴下。李娟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房门，回头看他：“那你帮我看看灯嘛，坏了好几天了，我晚上看书眼睛都看疼了。”
张军看着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幸福面馆刚开业，英子也这样喊过他——不是修灯，是擦东西。他蹲着擦，她凑过来拿毛巾往他额头上按了一下，毛巾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那时候他不懂，心里只想着能一直在她家店里擦东西就好了。后来懂了，机会也没了。
人好像总是这样，在最不懂爱情的年纪，遇上最想保护一生的人；等到终于明白了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却发现，早已弄丢了那个曾想倾尽所有的人。
张军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我来你家吃饭，是作为你同学来的。进你房间不合适。传出去对你不好。”
“怎么啦？我会吃了你呀？”李娟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在门框边沿上轻轻划着，“你张军什么场面没见过，怕我一个刚出院的病人？”
女人的邀请，有时是一道门，男人推开了是禽兽，不推开，便连禽兽都不如。但他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不安，又让张军觉得，这门里关着的，或许是一只比他更害怕的兽。
李娟靠在门框边，手指头勾着一缕头发绕了两圈，又松开，眼里那点不安已经散了，换成了一点狡黠的笑意：“张军，你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她把裙摆往下扯了扯，侧过身让出半个门口，“你到底进不进来？”
张军偏过头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娇娇：“那行吧，我进去也行。你把大门开着。”
“不能开，娇娇跑出去了怎么办。外面有野狗咬它怎么办？”李娟拿手指头往娇娇那边一指，娇娇听见自己的名字，腾地抬起脑袋，圆球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它这两天正好是——那个期，万一跑出去找个男朋友回来，我跟我妈怎么交代。”她说完自己先卡住了，耳朵红了一小片，手指头在门框上停住，把脸转到门框那边，声音矮了半截，“反正不能开门。你到底进不进嘛？”
张军此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道德斜坡：不是他要进去，而是她需要他进去。男人在处理这种事情上总是无师自通的天才，能在一瞬间把欲望包装成救死扶伤，把自己想象成解人困厄的侠客，而不是趁虚而入的小人。
他站起来，弯腰把娇娇捞进怀里。娇娇在他胳膊肘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粉色小裙子在他手腕上蹭来蹭去。他往卧室门口走：“那行吧。我给你看看。毕竟你晚上要看书，眼睛看坏了不值当。”
“英子，吃完饭我带你去秦淮河转转吧。”周也偏过头，压低嗓子，手里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夜景特别好看，河两边全是灯。我开车带你去。”
英子声音也压低了：“这都几点了，开饭就八点多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明天白天我再去找你，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了。”
周也手指头在转盘边沿上停住，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块盐水鸭搁进嘴里，嚼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英子拿起公筷给他夹了块松鼠鳜鱼搁在碗里。周也低头看着那块鱼，筷子动了动，没夹起来。英子把公筷搁下，目光往红梅那边偏了偏。红梅正端着酒杯跟钰姐说话，眼风从杯沿上面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英子在桌下拿膝盖轻轻碰了碰周也的腿，压着嗓子说：“等一会儿吧，我看我妈怎么讲。今天太晚了，她要是不放我出去，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好不好？别生气了，饭桌上呢。”她哄他的语气，像哄一个孩子。女人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总是先变成母亲；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时候，总是先变成孩子。这两种身份总会颠倒。
周也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无名火消了一半，他把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嗓子压得比她还低：“你说的，明天一早。”英子嗯了一声。周也拿起筷子把那块松鼠鳜鱼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总算恢复了正常速度。
常莹坐在杜森旁边，拿着勺子研究面前那盅蟹粉狮子头，舀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瞪得溜圆，拿手肘猛捅杜森：“这个好吃！杜森你尝尝这个！”
杜森被她捅得筷子差点脱手，嘴里还塞着盐水鸭，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常莹又舀了一勺，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拿餐巾纸在嘴上蹭了两下，身子往文静那边探了半截：“舅妈——不对，覃太太，你们家这饭店真不错，这一个大肉圆子得多少钱？”
文静把面前的高脚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红酒，眼风往常莹那边扫了扫：“我也不知道，都是覃钰安排的。”
常莹张嘴还想接话，常松在桌子底下伸脚踩了她一下。她嗷了一嗓子，扭过头瞪着常松。常松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常莹又把头转回去，刚张开嘴，常松又是一脚踩过来。
她今天穿了双白色坡跟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这一脚正好踩在她脚趾头上。她倒吸一口凉气，把到嘴边的话跟那口蟹粉狮子头一起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踩得通红的脚趾头，心里那团火噌噌往上窜。她一肚子话憋了好几个小时了——怀才就像怀孕，时间久了，不是流产就是流产。 她这满肚子的话，看样子也是生不出来了。
我的妈呀，憋了好几个小时了，一句话不让讲，脚都快被踩肿了。我又不是哑巴，我来吃顿饭还得当木头人？她眼珠子往上翻了个大圈，拿勺子把自己那盅蟹粉狮子头舀得吱吱响，又抬起眼皮偷偷扫了一圈桌上的人——那个小舅妈在那儿端着红酒装模作样，老头子在那儿慢悠悠嚼花生米，那个钰姐全程拿我当空气，连看都不看我。
哼，行，你们高贵，你们讲究，我吃我的，吃饱了打嗝总行了吧。她这么想着，嘴里那口狮子头还没咽下去，一股气从胃里顶上来，她拿手捂住嘴，打了个闷嗝，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杜森在旁边闭了闭眼，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常松的脚又伸过来了，这回没踩，只是用鞋底在她鞋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意思是——你敢再张嘴试试。常莹把脚往回一缩，把勺子往盅里一插，正襟危坐，憋了大概十秒钟，嘴巴又张开了。
“那个——”
话没说完，常松的脚又上来了。常莹嗷了一嗓子，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小年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跑到英子和周也中间，仰头看了看周也，又看了看英子，把小手往周也那边一伸：“姐夫，宝宝想吃那个圆圆的甜甜的东西。够不着。”
周也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文静端着高脚杯，杯沿搁在嘴唇边上，眼风扫过来。覃老爷子正端起酒杯要喝，杯沿在嘴唇边上顿了半拍。
覃涛站起来，拿起公筷往转盘上那盘桂花糖藕伸过去：“来，小年，叔叔给你夹。这个叫桂花糖藕，你们淮南也有吧？”
常莹在旁边啧了一声，拿手在小年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叫什么姐夫，叫哥哥——在家里怎么教你的，出来就乱喊。”她眼珠子往覃家那边扫了一圈，又转回来看着小年，忽然自己先笑了，拿餐巾纸在嘴角上按了两下，“不过讲真的，叫姐夫也对，这马上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对吧小也？以后你进了我常家的门，还得喊我一声姑姑呢。不过你今天就是想喊我也没用，我没带红包，改天补上，改天补上啊。”
桌上安静了好几拍。文静把高脚杯搁下，杯底磕在杯碟上轻轻一声脆响，拿起餐巾纸在嘴角压了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筷子上。覃老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脸转到一边。覃涛手里的公筷悬在桂花糖藕上方，悬了两拍，又收回去了。
钰姐坐在常莹斜对面，手里的勺子没停，继续舀着汤碗里的汤。她听完常莹那番话，只是把勺子搁在汤碗边沿上，拿起餐巾纸在嘴边轻轻按了两下，没看常莹，也没接话。
红梅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偏过头看了常松：“常松，给你姐加点菜。弄点花生米给她，她光顾着说话，筷子都搁半天了。”
常松拿起公筷往常莹碗里夹了筷花生米，动作很快，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常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花生米，又抬头看了看常松，哼了一声，拿筷子夹起来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她端起手边那杯橙汁灌了一口，眼珠子往上翻了个大圈。
哼，我怎么啦？瞧你那低三下四的样子。本来就是嘛，人家请我们吃饭，我们是女方，一家有女百家求，就应该高高在上的。瞧你那低贱的样子，真是云南的妇女上不了台面，狗肉上不了席。还装文化人，还文绉绉的，什么“恭敬不如从命”，把你给能的。他不喊我姑姑喊什么？难不成还喊我丈母娘？她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半拍——不对，喊我丈母娘我也没有闺女给他呀。就一个英子，还是红梅带的。真要喊我丈母娘，我还得给改口费，这趟南京花销够大了，可不能再添一笔。算了算了，姑姑就姑姑吧，白捡个侄女婿，不亏。
她拿勺子舀她面前那盅蟹粉狮子头，舀得盅底刮出吱的一声响。
老太太偏过头看了常莹一眼，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杯子刚送到嘴边，轻轻咳了两声。
英子把筷子搁下，朝门口的服务员抬了抬手：“麻烦你把空调稍微打高一点，二十六度就行。”
服务员转身去调温控面板。老太太把茶杯搁下，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个温度可以的，打太高你们热。我年纪大了，没事的。”
“您都咳嗽了，调高一点大家都舒服。”英子把餐巾搁在桌上，“我们年轻不怕热，您别迁就我们。”
老太太看了英子片刻，没再坚持，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覃老爷子在旁边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老太太，拿筷子夹了块肴肉，嚼了两下。
老太太把筷子搁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滑过，目光先落在红梅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英子脸上，最后停在常松身上。她看完常松，又看了看英子，再看了看红梅。
老太太把手里的茶杯搁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蹭了蹭，抬起眼看着红梅，笑了笑，那笑不深不浅的，像是随口一提：“红梅，你家这女儿教得好。我家覃钰回来就念叨，说小也这女朋友，人长得好，心眼也好。说你家有个远房亲戚得了白血病，她忙前忙后找配型、联系医院，比大人还上心。”她偏过头看了英子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回去看着红梅，“这年头，这么热心肠的年轻人不多了。是白血病吧？现在好了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