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他睁开眼睛,看到房间里昏黄一片,索菲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默默注视着他。
起初,迪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自己已经死了,进入了某个死后的奇异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随着感知逐渐回归,身体伤势的痛苦让他认清了眼前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更剧烈的疼痛开始从心脏处蔓延。
他无颜再面对索菲亚,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紧紧咬住嘴唇,忍住发出悲伤的呜咽。
索菲亚本来还很愤怒,想在迪伦醒后狠狠发一通脾气,让他充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看他现在这样,她只是无奈叹息了一声。
她不是不想愤怒,而是愤怒不起来。
“没关系的。”索菲亚轻声说,“事情还没到完全不能挽回的地步,你不用太自责,现在成这样我们都有责任。”
不说还好,一说迪伦根本控制不住哭了出来,越哭越大声,像个孩子一样涕泪横流。
他从小就很少哭,自从哥哥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哭过了,可是今天他就是怎么都忍不住,积攒了几十年的眼泪倾盆而下。
“你打我骂我都好,你怎么能……”迪伦说不下去了,彻底痛哭出声。
索菲亚并未呵斥或安慰,只是任他把自己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
她知道所有人都有情绪,喜悦愤怒悲伤委屈,只要没停止对世间一切人与事的感知,这些情绪就会源源不断产生。
所有人都一样。
有些人擅长表达情绪,喜怒哀乐都即时表达得明明白白,旁人一看就知道,无论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都有人理解。
有的人则恰恰相反,无论什么都闷为心里,就像一个只进不出的水瓶,一个人默默消化着所有情绪,喜悦无人分享,悲伤无人慰藉,总是自己一个人。
迪伦就是个不擅长表达自己情绪的人。
在两人还不是情侣的时候,迪伦就是出了名的闷葫芦,无论走到哪里都冷着一张脸,除了对自己家人鲜少和旁人交流。
也曾有人对他感兴趣,但就是无法走近他的身边,互相倾诉些什么。
后来两人在一起了,迪伦展现了不一样的一面,在两人独处时,他也会向她努力表达自己,笨拙又真诚,眼睛明亮清澈,偶尔脸颊还会微微泛红,露出羞涩的样子。
她看着这样的迪伦,也会很高兴,很乐意和他说些什么,像身边所有情侣一样在静谧无人的地方谈天说地。
即便她并不喜欢他。
不,也不能说是不喜欢。
她是喜欢迪伦的,喜欢他的真诚,喜欢他的热情,喜欢他的勇敢……
他有很多优点,她都很喜欢。
她就是,无法爱他。
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明白,但事实就是如此,她改变不了,也不认为这样的事需要改变。
虽然她从未期待过爱情,但也曾憧憬过,和其他少女一样,都认为这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以精灵的美学来看,自然才是最美的,她所憧憬的美好爱情,就是应该自然而然地出现,绝不能是一个人竭尽全力给予她爱情,并期待她以爱情相回赠。
那样的爱情太不纯粹了,和欲望难以区分,而欲望又是精灵们的大敌。
她也觉得自己早该和迪伦说清楚的,当初在圣树下答应和他缔结爱情的契约,只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她就无法成为族规定义的成年人,无法出村寻找她的妹妹。
并不是因为她对他存在爱情。
但是,那样伤人心的话她很难说出口。
她知道迪伦有多爱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并且坚持到最后,还在那晚鼓起所有勇气走向她,并为她付出了所有。
如果她把事实说出来,他会伤心欲绝。
而且,那时她也在怀疑自己并非真的不爱迪伦,自己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那时满脑子都是自己妹妹,根本无暇追究这个问题,就将它忽略了。
越到后来,迪伦对她的爱意越深厚,付出的东西越多,她就越难说出口了。
久而久之,她甚至想干脆不要再纠结爱不爱的问题,反正她也不可能遇到爱情,就这样一直和迪伦保持现状也很不错。
虽然这样对迪伦不公平,但她会尽力做到一个恋人应该做到的一切,这样就和真正的恋人没两样了吧?
是的,她真的有在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恋人,一个精灵族的恋人。
只表达爱意,但触碰身体不行。
这项精灵族的传统习俗是真的,无论它是否合理,都给包括她在内的精灵族孩子从小植入了一个概念,就像树种一样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等到长大,这个概念已经像大树一样根深蒂固,无法撼动。
她就是无法接受被谁触碰,哪怕是一根手指都不行。
除非,那个人是她真心所爱。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并且是巨大的,足够打破一切枷锁,像传统习俗这样的条条框框更加不在话下。
在一次次拒绝迪伦的同时,她也一直非常清楚,即使是这样看似冰冷无情,毫无欲望的她,也心甘情愿为那个尚且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于世上的爱人开放一切。
对他,没有任何禁忌可言。
现在,那个人已经出现了,即便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永远无法在一起。
她并不悲伤,反而觉得异常轻松。
因为就算是这样,她也能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不必再欺骗自己,也不必再欺骗迪伦。
哭泣结束后,迪伦移开了手臂,他看到在晚霞的映照下索菲亚愈发明艳动人的脸庞,她竟然就在这个时候笑了,这笑容美得令他窒息。
迪伦一时间被感动得险些再度落泪,“你……你不怪我了?”
索菲亚微笑摇头,“我不怪你了,真的,你是做了错事,很严重的错事,但源头还是在我,这样的我怎么能责怪你呢?”
迪伦喉咙发紧,“你别这样说!不是你的错!我愿意为我做的错事承担任何责任!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我愿意!我愿意受罚!求求你!千万别轻易饶恕我!”
“迪伦,你想多了,我并不是在说反话,我是真的已经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真正该受罚,该悔过,该承担责任的人是我。”索菲亚很温和,“等这边的事结束了,我们就回家乡吧,我们一起出来的,就一起回去。”
迪伦不知道该为这些话喜悦还是担忧,但他真的很想和她一起回家,为此,不管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承受。
“然后,我们一起向圣树祷告,准许她解除我们之间的恋人关系。”
索菲亚又说,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即便眼看着他心痛绝望得都快死去,她也没有一瞬的迟疑。
迪伦艰难呼吸了一口气,脸上血色彻底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