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警官看着眼中隐隐带着期待的蓝宣卿,这种眼神他在从警的三年间看过很多次,他很清楚,往往伴随着这种期待而来的,是感激他们身为人民警察的办事效率和认真辛苦。
唯有这次,方警官在心里叹了一声,说话的时候也带了几分照顾和斟酌,说道:“在我们根据情报组的消息找到嫌疑人位置所在的时候,发现对方在我们到达的前三分钟跳楼自杀了。”
蓝宣卿脸上的表情凝滞。
方警官看在眼里,内心也对这份结果不大舒服,可惜现实就是如此:“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有别的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赶到现场,急救车也到了,经过现场紧急抢救,对方已经当场失去生命体征。
通过面容以及周遭群众对跳楼者和嫌疑人的肖像确认,确实死者是犯罪嫌疑人孙淑清。”
蓝宣卿好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刚才一直在发呆出神,现在才被堪堪拉回注意。
“什么意思?”
蓝宣卿问道。
失去生命体征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了吗?
方警官说道:“宋怀辞家属,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沿途的监控显示,嫌疑人孙淑清从现场离开后走到了一所学校外,一路徘徊回到了跳楼地点,是她生前居住的居民楼。
有邻居听到她与丈夫发生了争吵,丈夫离开后孙淑清就登上了楼顶天台,跳楼自杀。
我们根据其坠楼的时间,从街道的监控时间判断,孙淑清是在她丈夫离开的五分钟后就从天台跳了楼。”
对此,蓝宣卿只感到了荒唐与不可理喻。
什么意思?
嗯,回家了,争吵了,跳楼了,然后呢?
所以呢?
“所以,事情就算……结案结束了?”
蓝宣卿从未感觉提起气力说话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从未自己感觉说出一句话时会是这么沉重愤怒。
太离谱了吧?
太荒唐了吧?
从事情发生的起因到现在这种所谓结果,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吧?
你说她以命偿命吧,事实也的确如此,对方就是死了,但你的人还活着,相比之下,你的损失似乎就显得轻了,再咄咄逼人似乎就显得不合适了。
但就是会让人觉得不痛快,觉得不应该,觉得不合理。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道歉呢?惩罚呢?罪名呢?公道呢?
这种跟逃避法律判决有什么区别?
既然害怕,觉得丢脸,心生后悔,那当初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伤害别人的事情?
为什么?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说死就死了?
死得这么轻松,死得这么毫无负担,死得这么毫无罪恶感,仿佛凭着自己的自以为是和倒打一耙而贸然持刀伤人是一件无需放在心上的事、是一件问心无愧的事。
凭什么一句“当场失去生命体征”就可以了?
那他的爱人呢?
我的爱人承受的委屈和疼痛算什么?
我的爱人因为你在大街上乱吼乱叫,被别人断章取义、指责议论的冤枉偷拍算什么?!
我的爱人在手术室里的那六个小时算什么!!
死了就可以结束了吗?那受害者怎么办?既然这样也可以的话,那天底下每个人都可以用自杀来逃避罪责!逃避自己犯下的错!!
但错了就是错了啊!
方警官从蓝宣卿冰冷的语气里听出压抑的质问,立刻开口,极力安抚着受害者家属的情绪:“宋怀辞家属,如果您需要赔偿的话,我们也会根据法律程序,尽力为您争取合法权益……”
蓝宣卿吼道:“别叫我宋怀辞家属!!”
我不是!
我是宋怀瓷的家属!
我是我那承受了无妄之灾的爱人的家属!!
我的爱人,需要道歉,需要正义,需要有自己对犯罪嫌疑人的定罪权!
一想到宋怀瓷那出血的伤口,一想到主刀医生三言两语也难以掩盖手术时的惊险,蓝宣卿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要崩溃了。
宋怀瓷,这不是应该的。
怎么能这样呢?
这样对你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
哥,他们怎么能用这种现实面对你呢……
这也太“糊弄”了吧……
我应该怎么告诉你这份憋屈……
蓝宣卿的声音不小,甚至在寂静的走廊上响起轻微回响。
别这样对待他吧?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哥,怎么能这样呢……
蓝宣卿无力地垂下脑袋,努力地深呼吸才能勉强抑住那显得长他人威风的怜惜。
他不甘心。
不甘心这样放过,不甘心被别人看低,不甘心让她觉得连自杀逃避这种低劣手段都显得是在向宋怀瓷挑衅炫耀。
我应该得是理智的。
至少目前应该是的。
至少得为自己的爱人获取应有的尊重和道歉,至少应该得到受害者应有的权益和正义。
他深深呼吸,一遍又一遍,肩膀重重提起又落下,几经往复才从泛着酸涩的喉咙里找回自己的嗓音:“抱歉。”
方警官十分理解蓝宣卿难受的心情,自然不会往心里去,连忙摆手说着不会,让蓝宣卿别往心里去。
说实在的,蓝宣卿的反应已经比他想象中的可控得多、理智得多了。
既没有冲上来拉扯他,也没有开口辱骂传达现实的他,只是因为人人都会有的情绪失控而吼了一句,这已经相当体面和克制了。
方警官听见蓝宣卿说:“人都死了,那就赔偿吧,至少获得我们应该得到的。”
声音沙哑,还带着经过情绪冲刷后残留下来的疲惫。
方警官点点头,不愿再徒增他的烦恼,便提出告辞:“那我先走了,等两天后我会再来看望受害者,询问当时案发时的详细,方便争取你们的司法权益。”
蓝宣卿没有任何精力再做出应答,方警官也识趣离开。
独自站了半晌,蓝宣卿走向旁边的座椅坐下,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内嵌白炽灯。
盯着看太久了眼睛就会疲惫发酸,蓝宣卿便抬手盖住眼睛。
看不见任何扰人安宁的纷乱,胸膛沉重起伏着,再度徒劳地深呼吸,试图驱散心底顽固的“污渍”。
半个小时左右,蓝宣卿站起来,给宋怀瓷办好icu住院后才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蓝宣卿依旧起床上班,处理着自己负责的东西,管理着手下项目组的事务,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渚清过来敲响他的办公室。
听见里头传来叫进的声音,沈渚清推开办公室,脚跟带上门板,将手里的外卖放在蓝宣卿的办公桌上:“刚刚下去给攸文浣熊拿奶茶的时候看到的,好像是你的尾号,顺手给你拿上来了。”
蓝宣卿瞥一眼外卖和沈渚清,继续低下头处理文件,声音淡淡道:“谢谢。”
沈渚清看他,说道:“我查到一点东西。”
蓝宣卿敲点键盘的指尖才停下来,几秒后没听见沈渚清说话,于是蓝宣卿抬起头看向沈渚清,等着他的情报。
沈渚清没说话,朝着桌上的外卖抬抬下巴。
蓝宣卿无可奈何地拉过外卖包装袋拆开。
他记得这好像是一个小时前点的,希望现在不会凉了。
沈渚清这才开口道:“孙淑清,五十岁,无职,丈夫路锦培,五十岁,滴滴司机,都是c市人。
这些天以来,附近的邻居都说孙淑清三天两头就要跟她丈夫闹一回,不是因为喝酒吵架就是因为对方对家里事不上心,听说更多的都是偏向于路峻霖死了之后孙淑清情绪时常不稳定导致的。
加上路锦培好在附近牌馆打牌喝酒,夫妻俩常年因此感情不和,先前就经常在家里吵架闹离婚,周边的邻居已经习惯了,所以对孙淑清闹脾气的事也没放在心上。”
这样听起来,那个路峻霖的家庭生活还挺恶劣的,爸妈每天又吵又闹,对他还过分死板严苛,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叛逆长歪、没有道心破碎都已经算不错的了。
沈渚清截然不知蓝宣卿内心所想,继续道:“昨天事情发生的时候,孙淑清的丈夫路锦培在外面跑单,晚上八点才收工回来,看来是没有一起作案的动机。”
蓝宣卿打开盒子,问:“你猜测的那些呢?”
沈渚清面色凝肃了几分,说道:“夫妻两人的账户上都没有大额汇入的账款,路锦培在路峻霖刚死的那几天没有工作,之后就一直在外面跑单,跟着平台到处接单,导致个人行程很复杂,虽然没有直接跟舒沐语接触的嫌疑,但我只能说不排除。
孙淑清的话则一直在家,偶尔情绪好一点会出去买菜,碰到邻居也不打招呼,基本没跟什么人接触过。
前三四天比较反常,往路峻霖之前上的学校去了几趟,也没进去,就在门口往里头看,待上十来分钟就走了。
昨天就没往那个学校去了,在中午开着电动车出了一趟门,下午又出去了一趟,我查过行踪,发现她这两趟一直在碧上附近徘徊,我估计是在蹲点。
下午饭点的时候恰巧蹲到老大跟熊浣上车,她就开着电动车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山本柊介店门口。”
蓝宣卿舀起一勺炒饭送进嘴里,说道:“这样看起来,你的怀疑就基本作废了。”
对方一没有收到贿赂指使的钱,二没有跟舒沐语接触过,三没有提前了解过宋怀瓷的行踪,以至于要跑上两趟才蹲到宋怀瓷出公司。
至于为什么会往学校去,昨天那个方警官不也提了一嘴?估计是触景生情,故地重游,缅怀她离世的孩子吧。
调查到的事实如此,沈渚清也不可能故意冤枉一个人,只是疑点还未有个解释。
为什么孙淑清会心血来潮往碧上去?
说她没受什么刺激,没受什么影响启发沈渚清是不信的。
况且路锦培并没有直接排除嫌疑,他的行程复杂,正好是最好掩盖行踪的时候。
发现沈渚清沉默,蓝宣卿便抬眼看了看他,继而重新看向炒饭。
整体已经凉了,没有刚出锅的香气,吃起来没滋没味,蓝宣卿便只挑出火腿丁吃掉,换了个话题问道:“熊浣就没发现有人跟着?”
沈渚清从思忖中回神,解释道:“当时已经差不多要高峰期了,路上的电动车比较多,她没有完全跟在车后面,所以就没发现。”
蓝宣卿又问:“她那把水果刀哪来的?”
沈渚清说道:“对面便利店买的。”
蓝宣卿嚼着火腿丁,问道:“然后呢?”
沈渚清观察着蓝宣卿的状态,可惜对方正低着脑袋吃饭,看不清神态,沈渚清只好作罢,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给蓝宣卿:
“我查到的大概是,她看到老大进到店里之后就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刀,回来的时候估计是有看到吴叔下车的,但她没有冲上去行凶,说明是有目的性。
然后她就一直坐在马路边,水果刀就藏在她包里,浣熊比老大先出来,她看到了也没动,就老大出来的时候她才冲过来。”
闻言,蓝宣卿握着勺子的手默默收紧。
随即,蓝宣卿放下勺子,抬头问沈渚清:“她死了你知道吗?”
果然,蓝宣卿知道了。
沈渚清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他果然也知道。
蓝宣卿看起来反应平平,十分冷静地将昨晚方警官的话转述给沈渚清听。
沈渚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爆了一声脏话:“我操,这算什么?捅了人,然后自己直接跳楼死了?跳得这么干脆,怎么不先给自己来几刀?”
蓝宣卿重新拿起勺子,说道:“人都死了,再怎么抱怨也没用,该有的道歉、该有的赔偿我们都得要。”
沈渚清看向蓝宣卿,看着他从始至终都是这张百年不变的面瘫脸,这种好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心上、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沈渚清打心底就莫名觉得不爽。
从第一次见到蓝宣卿,沈渚清就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大抵是磁场不合。
舌尖将脸颊顶起弧度,双手撑着桌沿,倾身问道:“你不生气?”
蓝宣卿同样看向沈渚清,同样不答反问:“你不觉得在这里怨天尤人才显得好笑吗?”
那双黑眸冷静而理性,与金眸针锋相对:“人都已经死了,难不成能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术能把人从阴间捞回来,让她亲自到哥面前道歉认罪?
你不嫌晦气,我都替哥嫌晦气。”
懒得再跟沈渚清大眼瞪小眼,怪恶心的。
蓝宣卿宁愿低头看着自己的炒饭,用勺子舀着米粒,道:“再说了,你觉得那种人有可能会道歉吗?还是说,你觉得那种人有可能觉得自己是错的?”
沈渚清刚升起来的不满随着言语一滞。
蓝宣卿没了胃口,把勺子里的炒饭扣回去,说道:“她都宁愿将那份过错安到哥的身上,都不愿意潜心接受就是自己的大意才耽误了她家孩子治疗,导致了意外发生,你觉得她会真心实意地觉得是自己有错吗?”
说他不生气吗?那是无稽之谈。
他当然生气,他敢说没人比他知道这则消息时更生气,更为宋怀瓷抱不平。
他气得从医院回去后一个凌晨都睡不着,到了早上连早餐都没心思吃,硬是顶着俩黑眼圈来公司报复性上班,试图让自己不要再为这种无所谓的人生气。
本来想着听听沈渚清能不能有什么好消息,结果还要被质疑对宋怀瓷不在意?!
他再生气有什么用?有脾气就一定要挂在脸上,给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遇到这种倒霉事吗?
不过是给别人平淡的生活送乐子送谈资送笑料罢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因此生气都显得无力,再为这种人生气都显得滑稽。
就像一拳又一拳窝囊地锤在棉花上,本意是发泄,是气不过,结果棉花还要反过来嘲笑你怎么跟一坨棉花斤斤计较。
或许是觉得蓝宣卿言之有理,沈渚清泄了气,就又闷葫芦不开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