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那阵子，我每晚一闭眼就掉进同一个梦里。
梦里的天永远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特别低，像马上就要塌下来。我站在海边的悬崖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浪花一下一下拍着崖壁，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低头看海面，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整个人从崖顶笔直地坠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下落的速度特别快，入水的时候海水冰凉刺骨，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我往下沉，不停地下沉，四周的光从深蓝变成墨绿，最后变成一片漆黑。那种窒息感太真实了，胸口像被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到一半。我想挣扎，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一样动不了。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我看见下方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是一只手掌，大得不像话，五指伸开，朝我这边慢慢拢过来。它不着急，像是在等我沉到它掌心。就在我快要落进去的时候，我从指缝里看见了更深的地方——有两只巨大的眼睛正从海底的黑暗里凝视着我，瞳孔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然后那只手合拢了，攥着我继续往海底深处沉下去。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惊醒，一身冷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这样的梦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我白天精神越来越差，上班的时候坐在工位上都能打盹，眼眶发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女朋友特别担心我，请来了一位道士。姓陈，穿一件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进门以后先在屋里点了几炷香。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屋子中间没动，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问我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海边。我想来想去，想起那年夏天去海南旅游的事。
那次我是跟团去的，前面几天都还行，虽然导游总会带我们去购物店，但好歹每天也能玩一会儿。最后一天上午刚玩了不到一小时，导游又在车上说要带我们去珠宝市场。我实在憋不住了，站起来说我们是来看风景的，不是来购物的，三天跑了五六个购物点，合适吗。车上有几个游客也跟着说。那个导游看了我一眼，脸色很难看，说这是行程里的正常安排。我说那你安排的都是购物，我们是交了钱的。车里当时气氛挺紧张，导游没再说什么，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你给我等着。之后一路上就没再理过我。
陈道士听我说完，点了点头说那就是了。手段不算多高明，但很阴。他弄到了你的生辰八字，扎了你的替身，让你在梦里替他往海里送。他说完，当天晚上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张供桌，点了香烛，地上放了一个火盆。他手里拿着一只稻草扎成的小人，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念了一会儿之后连着符纸一起扔进了火盆。稻草人烧起来的时候，火苗蹿得很高，我站在旁边看着，感觉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气慢慢松开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坠海的梦。
后来我再出门旅游，再也不跟团了。有时候想起那次的事，后背还会发凉。也说不清那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够了。火焰熄灭以后，盆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白灰，风一吹就从盆沿翻出来，贴着地面散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灰从脚边被风裹着往墙角走，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一样。那个梦后来再也没找过我。我夜里关灯躺下的时候，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听一下窗外的风声，看它有没有停在某个不该停的位置。风没有停过。窗户关着，门也锁好了，海边的影子再也没有从那团灰里重新站起来过。我只是继续过着普通的日子，偶尔梦里还会站到高处，但脚下的地面是实的。那条裂缝已经合上了，没有海浪声，也没有一只巨大的手从下面翻上来接住我。灯灭掉以后，我翻身朝向墙壁，便再也没有梦到过那片海的入口了。那片海的入口也已经合拢了，在它的位置，只剩下一些被风吹散的灰烬，它们已经安静了足够久，久到它们自己也认为那只是几片早该被扫走的旧燃烧物。我却仍然记得它们曾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温度下剧烈地收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