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家是抓阄分到的地,一大片荒坡子,紧挨着坟头。那地方村里人谁都知道不干净,可轮到谁就是谁,父亲闷着头扛着铁锹去了,一句多余的话没敢说。动工那天工人们就摔了跟头,砌墙的小伙子从脚手架上翻下来,胳膊刮掉了一长条皮,血顺着手指尖滴在刚抹好的墙根底下。过了两天父亲搬石头砸了脚,趾甲翻了,血从鞋面洇出来,拿纱布缠着硬撑到收工。村里人私底下说,那地底下的东西不乐意让人在上面动土,可谁也不敢在明面上说,怕把晦气带回家。
房子盖好住了半年多,怪事才来。
那天夜里十点多,母亲一个人上楼回房间。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嘎响,每一声在安静的夜里都像有人跟在她后面半步。她摸到门口拉亮了灯绳,昏黄的灯光刚铺满房间,屋里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呦,谁呀?”不高不低,像是有人蹲在墙角看见了她,顺嘴问了一声。那声音贴着墙根转了一圈,尾音拖着一丝模糊的笑意,像是没睡醒的人在梦里说话。母亲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灯绳还攥着,指节发白。她扫了一圈屋子——窗帘垂着,柜门关着,床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她转身冲下楼,鞋底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成一串。姥爷开了门,她一头扎进姥爷怀里,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那之后她半个多月不敢自己上楼,每晚挤在姥姥姥爷屋里睡。有时候半夜被尿意憋醒,她坐在炕沿上攥着被角,盯着门口那道黑漆漆的门缝,憋到天亮才敢下地。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她摸黑走到院子里上完厕所,踩着月光往回走,一抬头看见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人。那是个穿蓝底白花棉袄的女人,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旧式的衣裳,袖口收得窄窄的,襟前盘着老布扣。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站在楼梯拐角,月光从楼梯顶端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一小片,其余的都埋在暗处。她看着母亲,不眨眼,也不动,就那么低垂着眼睑,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了好久了。母亲后来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屋里的,只记得趴在被子上哭的时候,姥姥在她后背上拍了好久,可谁也没起身去楼梯口看一眼。
那片坟地周围一共住了三户人家。离坟地最远的那一户,最先出了大事。
那家的女主人是在一个下午喝的农药。丈夫去镇上买种子,家里剩她一个人。她搓了一下午苞米,满手干皮,渴得嗓子眼发黏,进屋找水喝。暖瓶里的水是刚烧开的,她灌了一口烫得直抽气,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就是这时候,屋里忽然有人跟她说话,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大姐,大姐,你看墙根底下那个黑瓶子,那里面有水,甜得很,你快去喝吧。”
她扭头看过去,墙角果然放着一瓶农药。她认得那瓶子,是丈夫用来给庄稼除草的。可那声音不肯停,一遍接着一遍,不急不躁,像哄孩子吃饭一样柔,说那水凉快,说她渴了这么久该喝一口了。她说不上来那声音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别人的,就觉得自己弯下腰去了,蹲下来拧开了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农药烧过嗓子的时候她一下子清醒了,扔了瓶子想往外跑,可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变了调,带着一丝细细的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的:“想跑?你往哪儿跑啊?下来陪我吧。”
她的腿一下子灌了铅一样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地上,后背贴着地面,两只胳膊死死压在身体两侧。她想喊,嗓子像是被一双手掐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一股股酸水从胃里往上翻。院子里有鸡在叫,风刮过晾衣绳的铁丝,发出细长的嗡嗡声,可她躺在地上什么都碰不到,只有后背传来的凉意一寸一寸往上爬。
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动静了,农药瓶滚在墙角,瓶口淌出一道褐色的湿印子,在地面上拐了一个弯停住。后来送到镇上医院,抢救了好几天才醒过来。她醒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手臂上挂着药水。她抓着丈夫的手把那天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她讲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村长和村书记站在病床边上,听完之后谁也没接话。她丈夫当场拍了病床的栏杆,说当初就不该把地划在那片坟地边上,那块地压根不能住人。
后来村里重新分了地,那几户人家全搬走了。母亲家搬到了村东头,院墙外面是成片的苞米地。新房子敞亮,后窗开着能看见远处的山,姥姥姥爷终于敢晚上开窗透气了。
可母亲一直记得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她说不上来哪里特别,可就是忘不掉——领口磨出来的旧光,袖口收窄的弧度,那女人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样子,不凶,也不急,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了,像是知道她迟早会上来看见自己。有时候她在街上碰见穿旧式棉袄的老太太,脚步会下意识慢下来半拍,侧过头看一眼,确认那张脸不是她记得的那一张。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停下来看。也许她怕那件棉袄又出现在某个楼梯拐角。也许她怕它终于不再出现在任何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