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麟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靠近，瞳孔骤然缩紧，眼白里泛出细密的血丝。李莲花退开之后，卿菽便接了上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赵天麟耳朵里却像敲在鼓面上的槌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心跳的间隙里。
嗓子眼堵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冲破了堵塞，他喊出了声，又尖又哑，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带像是被人拿砂纸狠狠刮了一道，破了音的我爹……两个字刚出口，后面的话便全被倒抽进去的凉气吞没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脊骨硌着石面，撞得他整个人都麻了一瞬。退无可退，他整个人靠着石头，两条腿已经软得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脚趾在靴子里蜷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始终找不到能踩实的着力点。
卿菽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动作不高不低，保持了跟赵天麟平视的高度，但赵天麟反倒更怕了——他宁愿这人高高在上地站着，至少那样他还能仰着头看一眼来人的表情和意图。可卿菽蹲下来的时候，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两只眼睛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定了用途的物件。
他没有理会赵天麟惊慌中胡乱抬起来挡在胸前的手，也没有看那把仍在发抖的匕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赵天麟的后背。那一下轻得像是在衣料上面掸了一下灰，力道均匀，不偏不倚地落在脊骨正中，恰好是脊柱与丹田气海交汇的那个节点。
指尖触到脊骨的瞬间，一股极细的灵力丝线穿入皮下，像一根烧红了的针从后心扎进去，但又不疼准确地说，是一种比疼痛更让人害怕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扯住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被钩住了。那根灵力丝线精准地探入了灵魂与肉身交界的那个缝隙，卿菽的手指微微一收，像拈住了什么看不见的线头，然后往外轻轻一带。
那一刻赵天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骤然散开，黑色的瞳仁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迅速地向外洇散；嘴唇保持着一个想要喊叫的弧度，上下唇分开着，牙齿露出一线，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身体在灵力丝线的牵引下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脊背弓起、四肢僵直、脖颈后仰，连指尖都绷得发白，整个人成了硬邦邦的一条线。然后那根弦断了他软了下来，瘫在地上，头颅歪向一侧，眼皮半合着，胸腔再也没有起伏。气息全无，整具躯体像一台被抽走了核心的机关，散在地上，只剩下空壳。
而此刻卿菽的指间多了一团半透明的东西。那是一道人形的虚影，眉眼模糊但轮廓隐约能辨认出赵天麟的模样，只是比原本的躯体小了许多，蜷在卿菽的掌心里像一团拢不住的雾。那团虚影周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灵光，边缘微微透明，透过它能看到掌心的纹路。
虚影在卿菽手指间来回扭动，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两手推着那层看不见的灵力壁障，身体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始终冲不破那层薄薄的灵力包裹。它张开嘴，一道尖锐的、没有实体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进识海：你快放我回去！我家族不会放过你的——那声音跟赵天麟原本的嗓音完全不同，又尖又细，像是被压扁了再吹出来的，在识海里来回撞了两圈才消散，刺得人太阳穴微微发胀。
卿菽根本没理会他在说什么。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那团虚影的额心处轻轻一点，灵力灌入，直接开始搜魂。赵天麟的灵魂在他掌中激烈地挣动了两下，虚影猛地弓起来又弹开，仿佛被电击了一样抽搐着，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安静下来。
整个虚影微微发着颤，边缘的轮廓随着灵力探查的深入而忽明忽暗地闪烁，一会儿轮廓分明，一会儿又淡得像要散开。一段一段的记忆碎片从灵魂深处被翻出来，像被人扯着线头往外拉的一串珠子——修行初期在家族后山打坐的画面、被长辈训斥时低头咬着嘴唇的侧脸、家族排位大典上站在第三排的年轻面孔、近一年来进出各种场合时擦肩而过的人群……卿菽的目光在这些画面中快速掠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路翻到最近几个月。
他看到赵天麟频繁接触一个宗门的人，跟那宗门的一名内门弟子在茶馆里有过三次会面，从窗外光线看三次都在同一天的不同时辰，似乎是在交接什么。那宗门的服制上绣着一枚样式独特的徽记，乌木色的底子上嵌着一道银白色的弧形纹路，反复出现在几次会面的角落里。那枚徽记卿菽认得——无相宗。
卿菽收回了灵力。那团虚影在他掌中重新开始扭动，但力道已经弱了许多，像一条被抽掉了大半力气的蛇，只偶尔挣一下便没了后劲，边缘的灵光明灭了几次便渐渐稳定下来，缩在掌心中央不再动弹了。
卿菽从腰间取出一只魂袋，拇指拨开袋口的束绳，魂袋的口子张开，里面是幽深的暗色，像一团凝固了的夜色。他将那团虚影往里一塞，束绳一拉，收紧，扣上封口的结，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魂袋收口之后表面泛起一道极淡的灵光，闪了一下便暗了下去，袋身恢复成平平无奇的模样，跟普通的储物袋看不出区别。
他将魂袋挂在腰间，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李莲花。他的语气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应该和无相宗有关。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秘境里现在算是安全了。他没有同李莲花说外面马上也要安全，穆凌尘那里不需要他多话。
李莲花与穆凌尘之间，系着一道旁人无从插足的、无形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