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手势打出、两人注意力短暂转移的瞬间,钢丝绞索悄无声息地穿过雨幕,精准地绕过瘦高女人的脖颈。
女人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抬起,绞索已然收紧。钢丝勒进咽喉,将她尚未出口的话语全数绞碎在喉咙里。
劫镖者身体猛地绷直,脚尖在泥里划出两道浅沟,挣扎的力道在几息之内就从剧烈退为微弱,最后双手无力地垂落。
跟在同伴身后的男人反应极快,察觉到异常后立刻甩出匕首。
匕首打着旋儿飞向柳潇藏身的方向,逼得她不得不退开一步闪避。绞索松开半寸,瘦高女人的尸体扑倒。
与此同时,两支箭矢从正前方射来,直取她的面门。
柳潇手腕一抖,钢丝绞索拉回一半的途中切换成「无相」的碎影形态。
九节鞭鞭身瞬间定型、在空中伸展,鞭梢回卷,精准缠上两支箭的箭身。她反手一扬,将箭矢原路甩了回去。
雨幕中很快传来箭尖钉入竹竿的声响,随后是箭矢和弓身脱手落入泥水钝重的“啪嗒”声。同一方向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被刻意压低却没能完全压住的闷哼。
远程射手下线,这对柳潇来说是件好事,意味着劫镖者们又少了一种可以远距离压制她的手段。
但还不等她松口气,刚才扔出匕首的男劫镖者已经在她分心对付弓箭手的空档悄然近身。此刻,他人已到了柳潇身侧,手中另一把匕首斜向上撩,目标是她的肋下。
柳潇擒住男人持匕手腕,用力一拧——对方没想到她躲都不躲,直接硬接这一下。
匕首落地,男人脚下略一踉跄,柳潇没错过这个破绽,右腿蹬地,膝盖猛顶上去,正中他小腹下方某处。
男劫镖者脸色登时白了,痛呼一声弯腰去捂,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被一记正蹬踹中胸口,如断线风筝般倒飞两米,背部着地摔在泥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几次手肘撑地,每次又都滑了下去,只能警惕地盯着提着突然出现的双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护送者。
柳潇在距男人约莫五步远的位置突然停下脚步,紧接着,右侧传来破风声。
一柄锤头带着生锈铁刺的链锤划出一道弧线,在她面前重重抡下。锤头擦着她的额前碎发掠过,砸进脚下泥地,溅起的泥浆打脏她半边脸和半边身子。
如果刚才没有及时停下,这一锤下去,即便不砸得她头骨碎裂,粉的、白的、灰的脑浆四溅,十有八九也能清掉她所剩不多的生命值,直接把她锤出副本。
柳潇往侧后闪避,转身时看清了来人——
一个身形极其壮硕的女劫镖者,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耳根的长疤,手臂比她的小腿还粗,链锤的握柄在她掌心显得十分……小巧。
一击不中,女人再次甩开链锤,目标还是她的头。
出乎壮硕劫镖者意料的是,这次柳潇没有如她预想那般向后躲避,反而侧滑几步,迅速靠近此刻仍然疼得面目扭曲、爬不起来的男人。
弯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假意刺向男人脖颈。
男人果然上当,随手抓起身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挡住脖子。仓促间,他来不及调整重心,石块架得偏高,身体往后仰了半寸。
然而,柳潇的弯刀根本没有真刺下去。刀刃在空中猛地变向,刀身重重拍上他的后背。
男人后仰的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去,侧脸正好迎上同伴第三次朝柳潇抡来的链锤。
锤头结结实实砸中他的脑袋,男人猝不及防,整个人横飞出去,脸上血肉模糊,半边颅骨也在“飞行”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
后脑撞上竹竿,痛麻感自脑后席卷全身,他霎时感到手脚无力,抽搐两下后软软落地,泥浆溅起半人高,先前手中抱着的石块早已不知落在了哪里。
而那砸错了人的壮硕女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身形被链锤的惯性带偏,上半身往右侧微微偏移。
对方这偏移的间隙被柳潇抓住,麒麟鞭缠上对方的腰,鞭身收紧,她腰腹发力,继而猛力一拽,将人甩向那边倒地不动但“尸体”一直没有消失、显然还没彻底断气的男人。
链锤脱手飞进竹林深处,被扫到的竹叶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壮硕劫镖者正正砸在男劫镖者身上,身下之人毫无防备,被砸得发出一阵痛呼,脸色更难看了。而她自己也被撞得眼前一黑,手脚脊椎发麻,胸口剧痛,喉间涌上腥甜。
侧耳仔细听几息,确定周围暂时没有其他异常响动,柳潇扬起鞭稍缠上近处一根竹竿,借力荡到两人身边。
长枪入手后调转方向,她没犹豫,利落地将叠在一起的两名“残血”劫镖者扎了个对穿。
枪尖拔出,两具尸体齐齐刷新消失。
柳潇快走几步,检查了先前弓箭手藏身的位置,确定那人下线后才就近躲到一根竹竿后面,单手撑着枪杆缓缓蹲下。
连续打斗,每个动作都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体力。刚才有几个大幅度、大力度的动作把胃里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寒意彻底搅了起来,绞痛蔓延到整个上腹。
她身体晃了晃,左手死死按住痛处,呼吸又烫又急;右手用力握着枪杆,指节都在泛白。
嘴唇抿着,脸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柳潇闭着眼,将滚烫的额头贴上冰凉的枪杆,试图让凉意驱散几分脑中的混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膜里似乎都响起来咚咚咚的心跳声。
缓过来时,她睁开双眼,眼白上的血丝却较之前更多了。
【剩余时间:4:17:39】
柳潇不知道距离终点还有多远,也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究竟还能支撑多久,但她并不打算放弃任务。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她打了两遍,才把布包的系带重新收紧,然后撑着枪杆,深吸口气站了起来。
倒计时尚未结束,一切皆有可能。
接下来的路上没再出现劫镖者,可柳潇依旧走得艰难。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冷,膝盖酸软无力,浑身肌肉都在打颤。
她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中金星出现越来越频繁,重新聚焦视线所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一连三个多小时过去,始终没再出现劫镖者。柳潇猜测,可能是要到青石镇了。
果不其然,当她被光带引着,穿过一条长长的、向下倾斜的山路,走过一座看起来颇为老旧的石桥后,暴雨逐渐变成中雨。
下桥后不久,麻鞋踩上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
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石缝里嵌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路两边整齐排列着民居,家家户户皆是门窗紧闭,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住,整条街安静得只听得见雨声。
光带沿着石板路往镇子深处延伸,拐几个弯,又穿过几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立在前方,树干粗得四人合抱不住,树冠密集的枝叶将雨完全挡下。
树下那片地面是干的,茶寮中的竹棚、木桌、茶炉、茶碗、长条凳半点没被雨水打湿。
往稍远处看去,老槐树的另一边树冠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这边,长发束得利落,一袭黑衣,袖口处的金线暗纹隐约流转。双手负在身后,周身的气质和简陋的茶寮格格不入。
柳潇走到木桌前,解开身前布条,把布包从后背上取下来,揭开层层布料和马皮,轻轻捧起里面已经变成温润苍绿色的玉匣,朝不远处的人影走去。
“接应人,「玄冰玉匣」……在此……”
她将玉匣递过去,高烧使她喉咙又干又疼,此刻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接应人闻言转身。她戴着面具,遮住了从额头到下颌的全部轮廓,只露出一双眼,柳潇看不见她的脸。
女人抬手,平静的声音在柳潇听来有些许熟悉。只是她现在头脑昏沉,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回忆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限时赏金任务「马帮遗言」已完成,恭喜。”
接应人话音落下,视野一角的三项数值瞬间定格——
【剩余时间:00:52:58】
【玉匣耐久度:17.7%】
【生命值:43/500】
就在冰凉玉匣触及对方指尖的刹那,柳潇眼前骤然一花。
紧绷了将近一百二十个小时的神经陡然松下来,被强压下去的疲劳、高热、寒意和疼痛齐齐反扑。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不止接应人的身形模糊了,就连老槐树和不远处的瓦檐也通通扭曲成了旋转的漩涡,被大片大片的金色、白色、红色光点吞没。
泥人一般的她向后栽倒,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她即将磕到地面的后脑。
手掌温度隔着湿透的发丝传过来,柳潇隐约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算不上温暖、却莫名让人感觉安心的、带有冷雨打过的竹叶味道的怀抱,最后一丝警惕和紧绷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那道女声又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此番辛苦,好生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