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院内暖光轻柔,帘幔低垂。
林天睿大步踏入屋内,一眼便看见斜倚在软榻上的林白芷。
她面色苍白,唇色浅淡,眉宇间仍残留着未散尽的倦弱,瞧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心口骤然一紧,眼底瞬间发热,方才在外憋着的滔天戾气尽数化作焦灼,急步冲到榻前,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你还好吧?”
今日得知阿姐重伤昏迷的消息时,他几乎疯魔。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他心口如尖刀剜割,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冲出城门,召集所有隐匿在外的贴身侍卫,带着一众人手,挨家挨户去往今日参与刁难、联手欺辱林白芷的贵女府邸,强硬上门讨要公道。
哪怕得罪世家勋贵、闹得满城风雨,他也半点不惧。
谁伤他阿姐,他便找谁偿命!
林白芷抬眸,静静望着眼前少年俊朗桀骜的眉眼。
世人皆道林天睿是京城第一纨绔,放浪不羁、不学无术、肆意妄为,整日惹是生非、荒唐度日。
可唯有她知晓,这个嘴硬傲娇、死要面子的便宜弟弟,骨子里最是护短赤诚。
纵使回京至今,他执拗别扭,从未肯软下心叫她一声阿姐,始终端着别扭的少年傲气。
但林白芷不在意,他心里敬她、护她、拼尽一切护着她,便足够了。
林白芷微微抬手,语气温软安定:“我已然无碍,坐下说话吧。”
林天睿依言随意拉过一把梨花木椅,重重落坐在软榻前,眸光紧锁她苍白的面容,依旧满心不安:
“你身子当真没事?要不要即刻入宫,请宫中御医前来为你细致诊治?”
“不必。”林白芷轻轻摇头,浅笑安抚,“你放心,芷心堂石老医术通神,远非宫中循规蹈矩的御医可比,我的伤势早已稳住。”
话音微顿,她语气略带几分无奈,轻声提点:“只是你今日行事太过冲动。孤身带着人四处闹事、闯遍勋贵府邸,太过张扬鲁莽,绝非明智之举。”
林天睿闻言,反倒勾起一抹痞气桀骜的笑,眼底坦荡无畏:“不必忧心。我心里有数。”
“如今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今日之事本就是她们理亏在先,心底有愧,就算我上门去闹,她们也不敢真的如何。”
说着,他抬手一扬,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尽数放在榻前小几上。
“喏,这是今日讨要回来的补偿。”
“瑞亲王府、武陵侯府、威远侯府、景文侯府、荣恩侯府,每家都乖乖赔付了银两,一共三万两。”
林白芷瞬间怔住,眼眸微微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近乎错愕地看着眼前厚厚一叠银票。
瑞王府、四座侯府,皆是京中顶流勋贵世家,门第显赫、权势深重。
这般高高在上的世家,向来眼高于顶,怎么会乖乖服软,任由林天睿胡闹,心甘情愿掏出巨额银两赔付?
她心头满是疑惑,当即追问:“天睿,瑞王府与武陵侯府我尚且知晓,另外三座侯府是怎么回事?还有,她们皆是名门贵胄,怎会轻易妥协,乖乖拿出银两?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林天睿淡淡勾唇,耐心为她逐一解惑:
“瑞亲王府家底丰厚,我没跟她们客气,直接要了一万两。”
“其余三家,每家五千。威远侯府,是户部尚书秦彻的府邸,秦嫣然便是他家嫡女;景文侯府,是礼部尚书岳林海的府邸,亦是关荣外祖家,关荣随母姓,是景文侯府外孙女。”
“至于最后的荣恩侯府,乃是吕太妃母家,今日在场也有吕家之人。这些人当然不可会轻易就范,我就用不给就去御前告御状的话,威胁他们,他们不得不给。”
林白芷听得心头恍然,暗自心惊。
原来今日几位贵女,背后竟藏着这般深厚根基。
秦嫣然不止是尚书之女,更是侯府嫡小姐;关荣看似寻常官家千金,实则是景文侯府的外孙女,而她爹是入赘,她也算侯府嫡女。
就连今日暗处跟风落井下石的陌生女子,都背靠后宫太妃母家,根基深厚。
原来她们姐弟不知不觉间,已然得罪了大半个京城的勋贵世家。
林白芷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看来,我们姐弟的仇人,倒是遍布京城了。”
林天睿眼底掠过一抹凛冽不屑,冷嗤一声:“多又如何?”
“今日她们敢联手欺辱你,来日,我定让她们尽数付出代价!”
林白芷斜眸睨他,心底了然。
这纨绔弟弟看似莽撞冲动,实则心中早有盘算,不然绝不会说出这般底气十足的话。
她顺势问道:“听你口气,是心里有打算了?”
林天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桀骜眉眼间难得褪去几分顽劣,添了几分少年沉稳:
“我想清楚了。”
“从前我整日荒唐度日、肆意纨绔,一无是处,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亲人。”
“你说得对,唯有入军营历练,磨一身血性、攒一身本事、挣一份功名,日后才有立足之本,才有能力自保,更有能力护住家人。”
“等我寻到机会,将老夫人那一脉彻底分府出去,我便即刻入军营。”
林白芷眼底泛起暖意,郑重颔首:“好志向,我支持你。”
林天睿垂落眼眸,眸光微沉,心底藏着顾虑。
分府之事,难于登天。
宗族规矩束缚、老夫人根深蒂固的权势,想要彻底割裂二房三房,比沙场征战取胜还要艰难百倍。
更何况,纵使他日他真的顺利入营、奔赴前路,远赴边关、身不由己,留阿姐一人在风波诡谲的京城孤军奋战,他终究放心不下。
屋内一时陷入静谧,气氛悄然沉敛。
良久,林白芷骤然想起今日赌坊借贷一事,眸光一凝,开口问道:
“对了,天睿。南城赌坊的黄老板,你可知他是什么来头?”
“今日他刻意撺掇我高利借贷、设下圈套,用意极不单纯。我怀疑,他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指使,专门针对我。”
林天睿闻言瞬间蹙眉,面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懊恼:
“这人我认识。”
他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额角,难得露出几分愧色:“从前我荒唐纨绔之时,曾在他赌场失手,被人设套算计,输掉了娘亲遗留下来的两间铺面。那两场输局,从头到尾都是圈套,我是被人暗害,并非真的赌输。”
林白芷微微愕然,哭笑不得。
自家这位弟弟,从前当真是荒唐透顶,打架斗殴、顽劣滋事、嗜赌成性,几乎样样占全。
竟还把亡母遗留的嫁妆铺面尽数输去,可见从前混到了何种地步。
她知晓林天睿本性不坏,不多苛责,只淡淡道:“过往错事暂且不提。你如实告知我,这黄老板究竟背靠何等势力?”
林天睿神色凝重,缓缓摇头:
“底细我查不透,只知晓此人极为神秘。”
“黑白两道皆敬他三分,无人敢惹。其赌场暗设圈套、规矩险恶,入局者十赌九输,绝难赢走重金。”
林白芷缓缓点头,眸色深沉:
“如此看来,此人绝非善类。”
“他今日刻意设局诱我借下高额外债,定然受人指使,妄图以巨债牵制拿捏我。幸而我心存戒备,没有中计。”
林天睿瞬间怒意翻涌,双拳骤然攥紧,眼底戾气乍现。
昔日此人暗设圈套,坑他财产、毁他名声;如今贪心不足,竟将毒手伸向他阿姐!
妄图用债务逼死林白芷、拿捏他姐弟!
简直欺人太甚!
“该死!”林天睿咬牙低叱,“他好大的胆子!手竟然敢伸到我们头上!”
林白芷神色沉静,冷静叮嘱:
“此事暂且记下,暗中彻查。”
“如今想要暗中构陷、除掉我们姐弟的人数不胜数,我们只能步步谨慎、提前设防。往后那等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你不许再踏足。”
林天睿敛去戾气,郑重颔首,乖乖应下。
如今他无需再刻意装纨绔,不会再做糊涂事。
夜色将近,明日便是中秋宫宴,风波将至、危机四伏。
林白芷抬眸轻声道:“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休整。”
“明日入宫赴宴,宫中步步凶险、暗箭难防,谁也不知还有多少意外算计等着我们。今夜务必养足精神,时刻警醒、谨慎行事。”
“好。”
林天睿缓缓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的林白芷,眼底藏满疼惜与牵挂。
“你也好好休养,切莫劳累。”
语毕,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担忧与戾气,抬步大步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一室微凉灯火,静静映着少女沉敛深思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