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刀的话头刚说完，江澜便是轻咳了两声。
咳得也不算重，轻飘飘的。
可江澜这个人，便是放个屁，旁人都得琢磨琢磨这屁里头的意思。
这不刚咳出声，这老东西便自顾自的开了口。
“南宫家的事，不急。”
他这说得不紧不慢，就像茶余饭后随口提了一嘴似得。
这话若从别人口中出来，或许不过是句宽心的话，听着暖心。
可偏偏从他嘴里出来，那就变了味，总有点老狐狸蹲在砧板前掂量面前有几斤肉的意思。
“有南宫朔那老东西在，那些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林尘听得这话，眉头却是蹙起，转头看过去时，江澜眼角的笑意已经散了干净。
随后他竟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来，那玉简通体碧绿，隐隐有流光游走，江澜将玉简往前林尘面前递了递，轻声开口。
“你若要去地宫，便拿着这个，皇城里头的大阵拦不住你。”
黑刀听得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双眼本是水汪汪的桃花眼，便是搁在脂粉堆里都能勾魂的主。
可这会儿，那点惊艳全化作了惊怒，眸子瞪得溜圆，心里头更是嘀咕开了。
“嘶，死定了，死定了，老娘当初怎么就没捅你百八十个窟窿呢！”
一想到这里，黑刀心里那叫一个气，气得简直牙痒痒，后槽牙都磨得咯吱响。心里头更把江澜的八辈祖宗都请出来挨个骂了一遍。
骂还觉着不过瘾，顺手把林尘这家伙的也捎带上了。
毕竟这姓林的要是真接了这玉简，她岂不是也真要跟着去皇城。
就那破地方，进出一趟都得脱三层皮，她这身细皮嫩肉，哪经得起那般的折腾。
还有江澜这狗东西，自己费了多少唾沫星子，绕了多少弯子。
才好不容易将林尘这犟种从皇城这事上给躲开。
可这老东西，竟是这般不识趣，上赶着给林尘递梯子，生怕他不去似的，这不是要她老命是什么。
黑刀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在江澜面前蹦出半个字来。
她只能拿着眼巴巴的眼风望向林尘，恨不得将别接这两字刻在脑门上。
林尘却是看了眼江澜，随后目光落在玉简上，也没接，仅仅来了句。
“不用。”
就仅仅两个字，干净利落。
可这俩字落在黑刀这姑娘耳朵里，竟犹如天籁，心中当即大喜过望，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这姑娘，此刻竟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带着看林尘都顺眼了几分。
先前还觉得这姓林一脸的死样，此刻再看，竟也眉是眉，眼是眼的，脱脱一副翩翩公子哥，怎么看怎么舒服。
这姑娘猛地一拍大腿，似乎是将自己拍疼了似得，嘴角一抽，竟是伸出手拍了拍林尘的肩，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生怕林尘反悔似的。
“对对对，皇城有什么好去的，就那个破地方去了也白搭，走走，咱们南宫家，老娘带你大杀四方，你看谁不顺眼眼，老娘都帮你剁了喂狗。”
可黑刀这声喂狗的话音还没落地，后衣领子便是猛的一紧。
这姑娘身子竟也跟着猛地一颤，竟是双手连忙护在身前，赶忙偏过头，一脸惊恐地看着林尘。
那神情，活像是澡堂子里正洗到一半，忽然发现帘子后头竟站了个不吭声的，别提多瘆人。
她竟还以为这姓林饥不择食，竟要对她做些什么龌龊的勾当。
她虽说嘴上荤素不忌，可也不是这姓林的被褥子底下压着的婆娘，随着姓林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她脑子里一瞬间便闪过七八个应对的法子，若这姓林的当真急不可耐，那自己定要让他好看。
可林尘却是拎着她裹在胸前的黑纱后领，手指头都没怎么收拢，就两根指头随意一勾。
黑刀身前便是被勒得一紧，即将到嘴边的话头硬生生咽回去，噎得她当即翻了个白眼。
那层黑纱也勒进肉里，她竟是下意识缩了缩下巴，随后竟是被林尘提溜了起来。
“哎哎哎，姓林的你狗东西，饿疯了吧，连刀都不放过！”
可林尘却没理会黑刀的叫嚣，和光同尘在周身骤然流转。
霎那间，两人顿时化实为虚，周身荧光点点，山石草木化成影，往后疯退。
江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眼还捏在手里的碧绿玉简，嘴角笑了笑。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初心不负君。”
可话音刚落下，便又摇了摇头，像是被自己这句话逗笑了似的，只是那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约莫是自嘲多些。
他便不再看那玉简了，随手揣进袖里，往那张老竹摇椅上一躺，椅子吱呀吱呀地叫唤起来，像在跟这老东西絮叨着什么旧事。
随后他竟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水也是普通的溪水，喝了大半盏，才咂摸出一点回甘来。
江澜咂了咂嘴，将茶盏搁在面前的矮几上，轻叹一声。
“宁在真相里凋零，不在谎言里常青。”
与此同时，刚出学宫地界的林尘，脑子里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黑刀被他拎了一路，也骂了一路，那骂声毒得很，荤的素的各种架势轮番上阵，都不带重样的。
从头顶生疮骂到脚底流脓，中间还穿插着几段顺口溜。
从什么姓林的走路摔断腿，吃饭噎死鬼，讨个婆娘是个吊死鬼，倒也骂的平仄押韵。
可当林尘整个人停在一处地界上时，黑刀的骂声竟是戛然而止。
此刻阳光正好，风雪已消。
骄阳照在皇城那片连绵的红砖绿瓦上，也映出了几分千年皇家的气派来。
皇城九门，正南为朱雀，门高三丈三，檐角蹲着九只瑞兽。
领头那只麒麟爪子底下踩着一团云纹，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匠人开凿的，云纹都快让风雨黑磨平了，可这麒麟倒还瞪着眼。
黑刀仰头瞅了眼那麒麟，脱口就是一句。
“这畜生跟江澜倒像，蹲那儿就不带挪窝的。”
林尘听得这话，也是一声不吭，这东西的性子，你越理她，这玩意就越是来劲。
而朱雀门外两侧各站了一排甲士，铁甲铮亮，持戟而立。
可林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那排铁甲铮亮的甲士就杵在林尘三步开外，戟尖上的寒光能照出人影来，可硬是没一个人往林尘身上瞅。
而这皇城大阵也是不凡，当年由南宫家数位羽化境阵法大能联手布置。
又经过千年的不断修补演变，即便是当年建造此阵的南宫家自己都不知阵眼所在。
就是这般大阵，即便是天人境来了，若是没有皇权特许，想要堂而皇之地进入，那也得脱上几层皮不可。
可林尘却仗着自己的和光同尘，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的钻了进去。
而皇城地底下，是条斜着往下的甬道，以青石条垒就，缝隙里还沁着水珠子，也不知打哪儿渗出来的。
那水滴落下来时，在寂静里砸出的动静，就像是更漏一般，像是在替谁数着什么未知的时辰。
“姓林的，别在往前了！”
黑刀在林尘手里扑腾着，林尘手指松开了这姑娘的黑纱，这姑娘整个人往下一沉，脚底板可算是踩实了地面。
做完这一切后，林尘也没有理会黑刀，反而抬眼打量起了四周。
入眼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洞窟，穹顶少说也有十数丈高，上头嵌着密密麻麻的夜明珠，照得洞窟跟黄昏天似的。
那夜明珠镶嵌得也没个章法，竟像被谁随手撒出去似的，可凑一块儿竟也亮堂堂的。
而洞窟正中间翻涌着一条岩浆河，宽约数丈，热浪一股股地往人脸上扑。
黑刀拿手扇了扇脸，扇完又觉得屁用没有，索性便不扇了，低声嘟囔道。
“找死也不找个风水宝地。”
林尘看了眼黑刀，沉声道。
“带路。”
黑刀一听这话，当即便是摇头，试探的开口。
“姓林的，真不能再往前了，飞升境了再来，反正那人也跑不了。”
可林尘却没有理会黑刀，神识铺开的一瞬，眉头当即一挑，竟像是瞧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似的，抬脚便往洞窟深处走。
黑刀见林尘这架势，心里咯噔一声。
不多时，两人便站立在虚空之中，只见这岩浆河竟是硬生生拐了个弯，分出个岔道来，岔道尽头竟是一片开阔的坪台，少说能容下百来号人并排站着。
而石坪上有滚滚热气蒸腾，百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几座铁砧边忙活。
那些人抡锤的抡锤，拉风箱的拉风箱，叮叮当当敲得火星子四溅。
可这些动静，跟铁砧边上摆的那排弩箭相比，倒显得寒碜了许多。
只见那弩箭也不知是何材质打造，根根莹白如玉，箭身上还隐隐有云纹流转，竟像是某位仙人的骨头，捻碎成了箭杆子似的。
而这坪台的正前方，却是横亘着一条漆黑无比的黑水河，这河面虽窄，可也黑得瘆人。
不少人拿起弩箭，大步流星往黑水河走去，时不时便将弩箭放入黑水浸泡，任凭河水的冲刷，那黑水漫过箭身，当即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吐泡泡似得。
不过片刻，弩箭的箭尖上便浮现了层漆黑之色。
当林尘看着这一幕时，身子猛地一颤，这黑水里头，涌动的竟是魔气。
林尘看了眼这河水的流向。
霎那间，和光同尘再度流转，竟也无需黑刀带路了，这黑水河两岸虽说全是禁制，密密麻麻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更有几道就连林尘都叫不出名堂的禁制，歪歪扭扭刻在石壁上，笔画间更是透着股阴损劲儿，像是存心要坑杀哪些贸然闯入者似的。
只是这些禁制搁旁人身上，或许够死上七八回了。
但林尘的和光同尘最不讲理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不碰你，你碰不着他，就仿佛林尘融入了另一片空间一般。
林尘就这么畅通无阻的一路朝着黑水河的尽头遁去，那些禁制在林尘面前就跟摆设似的，连他一片衣角都不曾沾着。
离这魔气的源头越近，黑刀骂声便响亮。
“姓林的，你他娘的找死，也别拉着老娘啊。唉唉，林大爷啊，算老娘求你了行不，咱们回去吧！”
可林尘却没搭理黑刀在他脑子里叫唤，越往上游走，黑水河便是越窄，可魔气反倒越浓郁。
也就在这时，林尘身子猛地一个踉跄，竟是从遁法中跌落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数丈远，真身也显露了出来。
这个他无往而不利，能无视任何空间，阵法的神通，竟然在此刻失效了。
随即林尘道经开始流转，眸子当即涌现起一抹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
而在道经映照之下，眼前竟然浮现起了一道光幕来，这光幕之上更是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林尘看着这一幕，瞳孔竟也骤然一缩，以他如今对阵法的理解，竟一时间有些看不透。
这玩意儿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常规的禁制手段。
阵法禁制说白了，不过就是灵气以各自符文轨迹交织在一起，凝成一层看似浑然天成的大网，再根据符文的排列，来确定所属之能力，是杀是困。
可无论阵纹如何的多变，终有一阵眼连接，可眼前这东西竟没有阵眼，像是个活的东西，有呼吸，有脉动，你进它退，你退它进，反正就是阻挡外人进入。
林尘缓缓将手贴上去，神识不断扩散，细细的感受着这玩意的阵法流转。
诡异的却是，林尘的手刚放在光幕上，光幕便是微微一荡，涟漪自他掌心散开，一圈套着一圈。
仅仅片刻，林尘便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也是后退了数步，就连眸子都睁圆了不少。
“这到底是谁的手笔，这玩意儿竟连着整个中州的气运。”
林尘一脸心惊的看着眼前这东西，这东西四周更是衍生出四条岔路来。
东青，西白，南赤，北玄，四极各守一域，更是各镇一方，可这阵法却又能将四处的气运全给聚拢在一处，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林尘又琢磨了一阵子，可越琢磨脸越黑，他此刻也犯了难，这阵法拆是拆不得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再闹出什么动静来，引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若是以外力强行破除，别说中州了，整个天下的气运都会镇压下来，到时候不说是他了，就是飞升境来了，都扛不住，可真相就在光幕后头，若是就此止步，他又心有不甘。
林尘琢磨了半晌，忽然扭头，把目光落在了黑刀身上。
黑刀被林尘这一眼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更是护在胸前，那架势就跟防贼似的。
“你瞅啥？老娘也不知道怎么弄。”
“那就将那九阴叫出来。”
“……”
黑刀翻着白眼，盯着林尘那张不咸不淡的脸看了足足三息，确认这狗东西不是在说笑，黑刀气得后槽牙又磨了一遍，磨得咯吱响，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窝囊气全嚼碎了咽下去。
“行行，老娘上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你给老娘当牛做马，拉磨拉到死。”
随即，黑刀走到光幕前，深吸一口气，便将手掌贴了上去，一股股诡异的波动竟自黑刀掌心浮现。
林尘看着眼前这天刀，如今已是身为化神期的他，自然对于天刀身上散发的东西不会陌生，那是天道的规则之力。
可还不待林尘细想，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时，便见光幕微微一颤，涟漪便在眼前荡漾。
这一次的涟漪，竟是顺着黑刀掌心的纹路缓缓褪去，当即露出一个一人宽的裂缝来。
也就在这裂缝浮现的一瞬，黑刀似乎早有防备似的，猛地一溜烟的窜到林尘身后。
霎那间，一股精纯无比的剑气，竟是迎面斩来，那剑气来得又快又急，比仇人见面时的眼红还要急上几分。
天地间，一切仿佛慢了下来，就连时间都仿佛在凝滞了起来，而林尘却连反应，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剑光便已经跟随着黑刀，落在了他的身上。
噗的一声轻响，林尘整个人倒飞出去，身子更是被那股剑气贯穿，一口鲜血当即吐了出来。
林尘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黑刀，气的咬牙切齿，却也没吭声，换作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早该找个地方去躺着了。
可林尘却当即掐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那道禁制光幕一头扎了进去。
这甬道窄得不像话，仅仅够一人通行，两侧石壁打磨得跟铜镜一般，光可鉴人，林尘从石壁上瞥见自己，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活脱脱一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而这甬道也不长，林尘约莫就走了百步的样子，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里头竟还有间石室，穹顶也高得不像话，上头凿了个天井，也不知道通向什么鬼地方，有光从上面漏下来，细细的一缕，照在石室正中的青铜台上。
那青铜台约莫三尺高，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跟外面甬道里那道禁制的纹路竟也如出一辙。
可林尘的目光却没落在那青铜台上，而是看着半空中悬着的柄古剑。
那剑体被虚空中九条锁链缠得严严实实，而锁链从剑柄绕过，一圈压一圈，一圈套一圈，密得连只苍蝇都钻不进去。
更诡异的却是那锁链上每隔几环便有一张黄纸，黄纸之上还刻着一道符纹，那符与符之间，竟还拿朱砂描了线。
而这柄古剑，剑尖朝下，离青铜台面约莫一尺来高，就那么悬着，不上不下，不偏不倚，仿佛在镇压着什么东西。
林尘当即眯起了眼，顺着剑尖往下看，只见青铜台与剑尖之间，竟躺着一方水晶棺。
那水晶棺通体剔透，四面刻着缠枝莲纹，刻工精细，一看便知出自大家的手笔。
林尘只觉得那莲花刻得跟真的似的，像是从棺椁里长出来似得，但是再真的莲花也架不住棺椁里头渗出来的东西。
那棺椁里头，竟有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棺椁的缝隙里往外钻，止都止不住。
可诡异的却是，这黑雾每渗出一分，头顶的那柄古剑便哗啦啦地响，剑身上的锁链和符纸同时亮起，金光闪动间，黑雾便消去大半。
只是到底还有一丝黑雾，贼溜溜地逃过了剑气的绞杀，贴着棺底往下渗，缓缓钻入地底，竟是落入了赤红的岩浆之中。
而岩浆的那片区域则更是诡异。
竟有人硬生生凿穿了地脉，引地底炎流灌入魔气淤积之处，以火克煞，将翻涌的魔息烧炼成一条漆黑的河流。
而那黑水河偏偏又沿着开凿的沟渠蜿蜒而行，从地脉的另一端，重新流淌回地底的炎流，形成一个不见天日的循环。
就在这时，一道嗓子骤然响起。
“你不该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