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斌屏退关心他的堂妹聂小雨，独自回到那间破败、几乎难以遮风挡雨的居所。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审视这逆转生死的依凭——轮回珠，以及这具陌生而孱弱的新身体。
意识沉入那一片混沌的识海深处，微弱却亘古不变的珠光静静悬浮。
他很快发现，轮回珠虽护住了他一丝真灵不灭，但其本身力量几乎耗尽，仅能如涓涓细流般缓慢滋养这具身体。
同时，他从身体残存记忆与轮回珠逸散的微光中，捕捉到更多五千年前那场背叛的碎片，以及仙魔大陆格局的惊人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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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雨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被劝走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合上，勉强将屋外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和喧嚣隔绝。
聂斌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这屋子……可真够破的。泥土夯实的地面坑洼不平，墙角结着蛛网，一张歪斜的木桌，一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便是全部家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与他记忆中仙宫云殿、紫气氤氲的洞府，何止云泥之别。
他缓缓走到那张硬板床边，盘膝坐下。动作间，能清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经脉滞涩，气血亏空，如同干涸的河床。属于“聂家废人聂斌”的卑微、不甘、以及一丝残留的绝望，依旧如幽灵般缠绕在这血肉之中，试图影响他的心境。
聂斌眼神一凝，那属于巅峰强者的意志如冰冷的锋刃，轻轻一绞，便将这残存的杂念彻底斩灭。
从此刻起，他只是聂寒。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闭上双眼，意念下沉，摒弃所有外感，全力投向那片混沌未开的识海深处。
这里无边无沿，只有永恒的昏暗与寂静。然而，就在这片昏暗的中央，一点微光静静悬浮。
轮回珠。
它不再似逆转生死时那般光华璀璨，此刻显得异常黯淡，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毫光。那光芒带着一种亘古、轮回的气息，仿佛见证了无数纪元的生灭。
聂斌的“视线”凝聚其上，仔细感应。
结果让他心头微沉。
轮回珠的本源力量，几乎消耗殆尽。为了护住他那被数位仙帝联手打碎的真灵，跨越时空长河，寻到这具刚死去的肉身完成寄生，显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此刻的它，如同一个濒临干涸的泉眼，只能渗出极其微弱的能量，如涓涓细流，缓慢地滋养、修复着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
速度……太慢了。照这个进度，想要修复基本的修行资质，恐怕都要以年为单位计算。
他聂斌，等不了那么久！
心念转动间，他不再仅仅关注轮回珠本身，而是将意识扩散开来，尝试触碰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以及轮回珠周围那些逸散出来的、带着古老气息的微光信息。
刹那间，混乱的画面与信息洪流般冲入他的感知。
有属于原主的：青云城聂家的冷眼、同龄人的欺辱、测灵仪式上那判定为“经脉淤塞，资质下下”的无情宣判、父母早亡的孤苦……零碎而压抑。
但更多的，却是来自轮回珠携带的、跨越了五千年时光的烙印！
破碎的画面闪现：熟悉的仙宫崩塌， trusted 的副官嘴角那抹狰狞的笑意，数道散发着恐怖帝威的身影联手轰出的毁灭光柱……背叛！赤裸裸的、蓄谋已久的背叛！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愤怒，即便隔了五千年，依旧灼热如岩浆。
紧接着，更多的信息碎片拼接起来，勾勒出仙魔大陆五千年来的风云变幻。
他昔日统御的“玄穹天域”早已分崩离析，被当年背叛他的那几位“好兄弟”瓜分。新的势力格局形成，仙道与魔道的征伐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一些古老的禁忌之地被探索，新的秘境被发现，传说中的种族再现世间……整个大陆，迎来了一个混乱而充满机遇的大时代。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聂斌的意识从那些纷乱的信息中退出，重归寂静的识海，凝视着那点微弱的珠光。
愤怒与恨意并未消失，反而被压缩、凝练，沉入心底最深处，化作最冰冷的动力。
他开始冷静规划。
轮回珠，乃先天轮回大道所化之至宝，其核心能力必然是掌控生死、牵引轮回。但目前力量不足，此等大道权柄无法动用。其最基本的“护魂”之能已然验证，而“滋养”肉身虽慢，却是当前唯一可行的根基。
除此之外……聂斌心神微动，隐约感觉到，轮回珠深处，似乎还蕴藏着更深的秘密，与那玄奥无比的轮回大道本身相关。只是如今珠光黯淡，无法探究。
“当务之急，是修复肉身，重开修行之路。”聂斌冷静地剖析自身，“按部就班等待轮回珠滋养，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寻找外力，加速这一过程。”
他的目标明确至极——重回巅峰，斩尽昔日仇寇，了结所有恩怨！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利用一切手段。
就在他念头聚焦于“如何快速获取修复肉身的资源”时，异变陡生！
识海中央，那一直沉寂的轮回珠，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并非力量的涌动，而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一种指向性的牵引！
一股模糊的感应，透过轮回珠，传递到他的意识中。那感应指向青云城外的某个方向，带着对某种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或特殊本源物质的渴望。
聂斌猛地睁开双眼，破旧房屋的昏暗无法阻挡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轮回珠在主动示警？或者说，它在本能地寻求能够恢复自身力量的“资粮”？
他循着那模糊的感应，结合这具身体原主对周边地域的了解，一个名字瞬间浮上心头。
青云城外，迷雾森林。
那里是低阶修士与冒险者的淘金地，据说生长着不少珍稀药材，但也栖息着凶猛的妖兽，终年被不散的迷雾笼罩，危机四伏。
原主从未敢深入，但现在的聂斌，别无选择。
“迷雾森林……”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第一个目标，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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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决意既下，聂寒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不再去看这屋子的家徒四壁，也不再理会窗外聂家旁系子弟隐约传来的、针对“废人”的讥讽议论。那些噪音，于他而言，与虫鸣风响无异。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一丝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炼体一、二重，也足以让他拥有进入迷雾森林自保的基本能力。
他重新闭上双眼，意识再次沉入识海，但这次的目标并非探究轮回珠的奥秘，而是那如涓涓细流般渗出的滋养能量。
“太慢了……”聂斌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流，心中默念，“必须引导它，更高效地作用于关键之处。”
他尝试着以自身强大的神念（尽管如今也百不存一，但本质极高）去干涉、去引导那丝轮回珠释放出的能量流。这并非易事，轮回珠的品阶远超他此刻能掌控的范畴，那能量流虽弱，却带着大道本源的气息，桀骜难驯。
如同用一根蛛丝去牵引一头沉睡的巨象。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坚定，心神如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神念的波动，试图与那轮回珠的能量产生一丝共鸣。
一次，两次，十次……
失败，微小的偏差，能量流溃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神魂之力也即将耗尽之时，那丝微弱的能量流，终于在他的神念引导下，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丝方向，不再均匀地散入四肢百骸，而是集中流向了他体内几处最为干涸、堵塞最严重的经脉节点。
“噗！”
仿佛枯木逢春，又似久旱的土地渗入一滴甘霖。那几处经脉节点，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感，堵塞的淤塞感，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有效！
聂斌心中一嘻。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主动引导，效率远胜被动滋养！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技巧，而是基于他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和自身强大意志力的应用，是在绝境中开辟出的、独属于他当前处境的法门。
他停止了引导，让轮回珠的能量恢复自然流淌。过度压榨神魂，只会适得其反。今日的尝试，已是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他睁开眼，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引导，竟耗费了他近两个时辰的心神。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他起身，就着屋内瓦罐里残留的冷水吞咽了几口粗麦饼，便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演练起一套极其古老而基础的炼体拳法。
动作缓慢、僵硬，甚至有些滑稽。这具身体实在太弱，许多发力技巧根本无法完成。但他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调动着体内那微弱的气血，配合着呼吸，缓慢地冲刷着经脉，锤炼着筋骨。
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以及……来自仙帝的、对肉身最细微处的掌控力。
接下来的数日，聂斌足不出户。
白日，他演练那套基础炼体拳法，打磨肉身，激发气血。夜晚，他便以神念引导轮回珠的能量，重点冲击、滋养那些关键的经脉节点。
进度依旧缓慢得能让任何普通修士绝望，但对他而言，却已是在飞速“恢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在一点点增加，原本滞涩的气血，开始有了微弱的流动感。最明显的改变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眼神中的虚弱也被一种深沉的锐利所取代。
期间，聂小雨又偷偷来过两次，送来一些食物和干净的伤药。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堂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卑微和躲闪，而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又莫名地安心。
聂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下。这份情，他记下了。
七日后。
聂斌站在屋中，缓缓收拳。一套拳法打完，气息依旧平稳，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带着些许污浊的杂质。
他感觉，这具身体，终于勉强达到了进入迷雾森林的最低标准——大约相当于炼体一重巅峰，距离二重还有一线之隔。虽然依旧弱得可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行动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轮回珠那微弱能量的引导，越发熟练，每天能集中滋养的时间也延长了些许。
是时候出发了。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聂小雨。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他穿上原主最结实的一套粗布衣裳，带上仅有的几块干粮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聂家那破败的角落，融入了青云城尚未苏醒的街道。
循着记忆和轮回珠那冥冥中的模糊指引，他朝着城外那片被终年迷雾笼罩的山脉走去。
城门口的守卫打着哈欠，对这个衣衫褴褛、气息微弱的少年并未过多留意。每天进出迷雾森林碰运气的低阶武者和散修太多了，能活着回来一半就算不错。
踏入森林的边缘，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陡然黯淡下来，乳白色的雾气在林间缭绕，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腐烂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兽类的低吼。
聂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淡淡妖气的味道。他放慢脚步，将五感提升到当前状态的极致，同时，大部分心神沉入识海，全力感应着轮回珠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渴望。
那感应，比在城中时清晰了不少，指向森林的东南方向。
他不再犹豫，沿着感应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身形在粗壮的树干和茂密的灌木间穿梭，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途中避开了一群嗅觉灵敏的腐狼，以及一片散发着甜腻香气、实则暗藏杀机的毒瘴花。
忽然！
识海中的轮回珠，猛地悸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
那渴望的感觉，变得无比真切，仿佛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方向，左前方，大约三百米！
聂斌眼神一凛，立刻压低身形，借助雾气和大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靠近到百米左右，他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沁人心脾，让他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同时，也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压抑的嘶吼声和兵刃破空之声。
有人，或者有妖兽，在争夺那东西！
他屏住呼吸，如同幽灵般潜行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拨开枝叶，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汪不过尺许见方的浑浊水洼。水洼旁边，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只有半尺高，通体翠绿如玉，顶端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花瓣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内部仿佛有青色的流光在缓缓转动。那股清香，正是从这花苞上散发出来的。
“青玉莲？尚未完全成熟，但已是难得的淬体灵植，尤其对于修复暗伤、疏通经脉有奇效。”聂斌一眼便认出了此物，心中了然。这正是轮回珠，或者说他这具身体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然而，宝物之前，必有守护。
空地上，一头体型壮硕如小牛犊、皮毛呈现灰褐色、獠牙外翻的“利齿野猪”正焦躁地刨着蹄子，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三人小队。一名持刀的精壮汉子挡在前面，刀身上已有血迹，气息粗重，显然是主力，修为大约在炼体三重左右。一名手持猎弓的瘦削青年站在侧翼，箭已上弦，神情紧张。还有一名穿着粗布衣裙、脸上带着惊恐的少女，躲在最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篓。
地上，已经躺倒了一名武者，胸口血肉模糊，眼看是不活了。
“大哥，这畜生皮太厚了！我的箭很难射穿它的眼睛！”持弓青年声音发颤。
“别废话！盯紧了！这青玉莲眼看就要开了，绝对不能放弃！”持刀汉子低吼道，眼神死死锁定着利齿野猪，“小芸，准备好药囊，一旦得手，立刻撤退！”
那利齿野猪似乎被他们的对话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蹄猛地蹬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持刀汉子狠狠冲撞过去！
腥风扑面，气势骇人！
持刀汉子脸色一变，深知不能硬扛，脚下步伐急转，试图避开锋芒。但那野猪速度极快，獠牙带着恶风，已然扫到他的腰侧！
眼看就要被开膛破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微弱的破空声，几乎被野猪的咆哮和汉子的怒吼掩盖。
但下一刻，那狂暴冲锋的利齿野猪，右前腿的关节处，猛地爆开一小团血花！一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削尖了的细小树枝，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它关节的缝隙！
“嗷——！”
利齿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瞬间被打乱，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狠狠栽倒在地，溅起大片泥水。
持刀汉子愣住了。
持弓青年愣住了。
那叫小芸的少女也愣住了。
谁？！
三人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灌木丛后，聂斌缓缓放下手中临时用树枝和树皮纤维制成的简陋弹弓，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这半天积蓄起来的大部分气血之力，更是调动了一丝轮回珠滋养出的能量，附着在树枝尖端，才能勉强破开那畜生的皮毛，精准命中关节。
效果达到了。
他没有理会那三人的惊愕，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那株青玉莲上。
轮回珠在他的识海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热的渴望。
他的第一个目标，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