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昌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幅临海市行政区划图。
老薛,你知道咱们临海市,现在的Gdp在全省排第几吗?
第三。薛虎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对,第三。张文昌点了点头,十年前,咱们排第几?第一。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
十年前,临海港口的吞吐量占全省的百分之七十,临海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产值占全省开发区总产值的一半以上。可现在呢?舟山港的吞吐量已经超过我们了,江州开发区的产值已经是我们的两倍了。我们在后退,老薛,我们正在一步一步地后退。
为什么后退?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因为我们的干部不行了!因为我们上面的位子,被那些世家子弟占着,他们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把经济搞上去,而是怎么把自己的位子坐稳,怎么把自己的家族利益保住!因为我们下面的人,想往上走,却走不上去!因为真正能干的人,被压在下面,干一辈子也就是个科级!
临海的干部队伍,不是几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几个班子的问题。是整个生态的问题。这次中央巡视组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咱们有理由去培养一批真正忠于人民的干部!
张文昌一拳砸在桌面上。
凌江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她跟张文昌搭档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薛虎臣却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文昌,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
老薛,张文昌看着薛虎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么干,是不是太冒险了?是不是不符合规矩?是不是将来出了问题,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薛虎臣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张文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说实话,咱们在临海市还能干几年,等我们都退了以后,谁来管临海市?是那些世家子弟吗?是那些每天就知道拉关系、走门路的人吗?
很多人在这场浪潮里迷失了。有的人学会了拉关系,有的人学会了走门路,有的人学会了用手中的权力去交换实实在在的利益。我们不能把一个烂摊子,留给后人。
我们这一代人是领路人也是铺路人。路铺好了,后面的人才能走得快。
薛虎臣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张书记,名单我给您列。三天之内,我把前二十名的详细材料,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张文昌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要的,不是二十个人。张文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座在雨中渐渐沉睡的城市,我要的,是一支队伍。一支能跟世家掰手腕的队伍。
凌江玉一直没有说话。
她是市长,管的是经济。人事上的事情,她一般不怎么插手。但今天晚上,她坐在这个房间里,听着张文昌和薛虎臣的对话,她的心里,也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张书记,凌江玉忽然开口了,我有一个问题。
张文昌转过头来看着她。
您说。
您选出来的这些人,凌江玉的声音很平静,您打算把他们放到什么位子上去?
张文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还没有仔细想过。他今天晚上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积压了多年的愤懑和不甘。他想的是,要把真正的人才选出来,要给临海市的干部队伍换一换血。可换了血以后呢?这些人放到哪里去?
放到区县去当一把手?下面的老书记们能服气吗?
放到市直部门去当局长?那些在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的老油子,能配合他们工作吗?
还是说,直接放到市委市政府的核心部门去?那就等于在那些世家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自己的人。
凌江玉看着张文昌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书记,她站起身来,走到张文昌身边,也看向窗外,我在政府这边,管着几十个局委办,几百个县处级干部。我跟您说句实在话——现在临海市的干部队伍,最大的问题,不是人不行,是位置不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能干的人,没在重要的位子上;在重要位子上的人,干不了事。凌江玉的声音很轻,我给您举个例子。市财政局的老局长,还有两年退休。这个人怎么样?能力是有的,资历也是有的。可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每天准点上班,准点下班,开会的时候就念稿子,审批的时候走流程。他不干事,也不惹事,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放到这个位子上,会怎么样?
张文昌看着她,没有说话。
会出问题。凌江玉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财政局是个什么地方?全市的钱袋子。你把一个年轻人放上去,谁听他的?下面的科长敢阳奉阴违,旁边的副局长敢拉帮结派,到最后,这个年轻人要么被同化,变成第二个老局长;要么被架空,变成一个摆设。
所以您明白了吗?她转过头来看着张文昌,选人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选出来以后,怎么用。
张文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摞区县报上来的名单,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
江玉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能等了。
与其等着他们把我们这些老人一个个熬死,把所有位子都占满,不如我们先动起来。哪怕只放出去三五个,只要这三五个能站住脚,能立住威,后面的人就有了盼头。
一个人,可能翻不起什么大浪。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可如果有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老薛,除了评分,再加一个你觉得合适的岗位!
薛虎臣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靠墙摆着两个巨大的铁皮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全市所有县处级以上干部的档案。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稿纸,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临海市年轻干部观察记录(内部参考)》
落款是:一九九零年春,薛虎臣手记。
薛虎臣看着这行字,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已经是他记的第四本了。
从他刚调到临海市委组织部当副部长的时候开始,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调研,每参加一次会议,每跟一个干部谈话,他都会把那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干部,记在这个本子上。
他看着扉页自己写的一段话,中国的官场,从来不是一台公平的机器。它更像是一片原始森林。在这片森林里,有参天大树,有灌木野草,有豺狼虎豹,也有飞鸟鸣虫。你想在这片森林里活下去,光靠善良是不够的,光靠努力也是不够的。你得学会跟大树抢阳光,跟豺狼抢地盘,跟整个生态体系,去争夺那一点点生存的空间。
而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
而是最能适应的。
他开始一页一页翻本子。
本子上没有日期,没有条理,全是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有的名字后面画个圈,有的画个三角,有的打个叉,有的画一道长长的横线——那是他否定了的人。
临海市委办综合一科科长 林兆和,三十五岁。去年全市抗洪,林兆和跟着张文昌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脚都泡烂了。汇报的时候一口一个书记放心,当时薛虎臣在旁边看着,心里是夸过一句的。
他给这个林兆和写到本子上后开始调查他,结果就是光是去年一年,光是他老婆娘家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通过林兆和调到市里事业单位的,就有五个。
薛虎臣提起笔,在林兆和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年轻人有毛病不要紧。毛病能不能改,什么时候改,改完了还能不能再用,那都是后话。一个屁股还没擦干净的人,是绝对不能进临海市未来希望的名单。
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 钱维扬,三十四岁。这个人算账一把好手,这是真的。可这个人,太。领导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账已经算好了三个版本,哪个版本对哪个领导的心思,他门儿清。
这种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种。
薛虎臣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三角。三角是再看看的意思。
他就这么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挑。
本子上几百个名字,他挑挑拣拣,划掉的划掉,圈的圈。到最后,他在白纸上写下了二十个名字。
写完他自己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添了一个,又删了一个。
二十个人,凑齐了。
这二十个人,年纪最大的三十六,最小的二十七。有县委副书记,有市政府副秘书长,有团市委书记,有开发区的副主任,有街道党工委书记,有大一点的国企厂长。分布在党群、政府、经济、政法各条线上。
这二十个人,搁在临海市几百万人口里看,是凤毛麟角;搁在全临海一万两千名科级以上干部里看,是百里挑一;可搁在这张纸上,他们就是临海市往后十年的本钱。
薛虎臣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裁好的白纸——巴掌大的小纸片。这种小纸片,他用了十几年了。每次心里头要掂量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把名字写在这种小纸片上,摆在桌子上,像摆牌九一样摆来摆去。
他提起笔,在五张纸片上,分别写下五个名字。
周明扬。
沈慧茹。
贺长川。
陈立民。
徐慎。
写完,他把这五张纸片在台灯底下摆成一个梅花的形状,正中间空着,留给——第一名。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盯着这五张纸。
周明扬。临海市委副秘书长、市委政研室主任。三十四岁。这个人是张文昌一手提拔起来的。来临海三年,周明扬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张文昌写了三年的讲话。从人代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到年终总结,到给省里的汇报材料——全是他的手笔。张文昌在临海这三年的施政语言,有一半是周明扬替他说的。
第二件,他牵头搞了一次全市的经济大调研。三个月写出来一份《临海经济发展战略思考》,那份材料薛虎臣看过,数据扎实,判断准,连省里的政研室都专门打电话来要过。
这样的人,排第几?
薛虎臣伸出手指,把周明扬那张纸片往中间的空位推了推。
推到一半,又停住。
他摇了摇头,把周明扬又拉回到外圈。
不行。
周明扬这个人,是一把好刀,但这把刀太贴张文昌的身了。他的每一分成绩,都和张文昌绑在一起。排第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临海未来的一把手,要从张文昌最亲信的笔杆子里头出——这话说出去,张文昌自己心里头,会不会也犯嘀咕——你薛虎臣这是替我张家立储呢?
而且,周明扬缺一样东西。
他没在地方上干过。他写的报告再漂亮,那是纸上的功夫。真把他扔到一个县去当县长,他头三个月能不能把局面稳住,薛虎臣心里没底。
年轻人,不能一步登天。一步登上去的,下一步就是摔下来。
薛虎臣把周明扬那张纸片,从的位置,挪到了。暂且放在了第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