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栓,我告诉你,我任家勤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害过任何人!”
“我送老大当兵,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一条正道!”
“他牺牲了,我心疼,我不舍,但我也为他骄傲!”
她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因为他死得光荣!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
“至于老二……”
奶奶的声音哽咽了几分,“他走了歪路,是我没教好。”
“就算他如今还活着,就会变好吗?”
“他会改邪归正吗?”
奶奶摇头,“他不会!”
“他只会变本加厉!”
“因为有你这样的爹给他撑腰!有你这个榜样在前面!”
“如今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收了他!”
“这跟我无关。”
“我告诉你夏老栓,我不是灾星,你才是!”
奶奶指着夏老栓的鼻子,“你才是这个家的灾星!是两个儿子的灾星!是我和阿花的灾星。”
奶奶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说我克夫克子吗?”
“好,那我离你远远的!”
“你不是说我抛夫弃子吗?”
“好,那这个家,我不要了!”
“我要跟你离婚!”
“阿花是我的孙女,是老大的女儿!我会用我的命护着她!”
“你要是还想闹……”
奶奶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那我就登报将你这些年的种种都公开!”
“让大家看看你夏老栓是个什么黑心烂肺的东西!”
夏老栓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这个和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此刻的眼神凌厉得像刀一样。
夏老栓突然意识到,那个任他打骂,逆来顺受的老太婆变了。
“离婚……”
夏老栓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你要跟我离婚?”
“对。”
奶奶的声音斩钉截铁,“离婚。”
“从今往后,我跟你夏老栓,一刀两断!”
“不,你不能……”
“我能。”
奶奶转向刘干事,“现在新社会,婚姻自由,我要离婚,组织上能不能给我做主?”
刘干事看了一眼陈青松,见后者微微点头,便正色道:“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双方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申请离婚。但你这种情况太过特殊,我……”
就在这时,赵云庭的声音突然响起。
“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完全可以向法院提出离婚诉讼,组织上会提供必要的帮助。”
大家纷纷看向赵云庭。
此时赵云庭脸色异常严肃。
因为他一字不漏的听完了夏如棠奶奶对她丈夫的控诉。
他甚至难以想象,那个在部队里总是笑得最爽朗,训练最刻苦,执行任务最不要命的爱的童年竟然这么凄惨。
听着那一句如泣如血的控诉,他很自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爱人偶尔提起家乡时,那总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说,他家啊,就普通农村家庭,爹娘都是老实人。
小时候想读书,但家里穷,没念几年就下地干活了。
后来当兵,算是走出大山了。
他总是这么轻描淡写,不愿意多谈过去的豁达。
赵云庭也从未深究。
他以为那只是照这个年代许多农村子弟共同的经历。
贫穷,但至少家庭温暖。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一个会撕碎儿子录取通知书的父亲?
一个会把护着母亲的儿子往死里打的父亲?
一个侵吞烈士抚恤金,还试图卖掉烈士女儿的爷爷?
赵云庭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佝偻的夏老栓。
就是这个男人。
就是这个男人,毁了他最爱的人的童年。
就是这个男人,在爱人牺牲后。
不仅没有照顾好爱人的母亲和女儿!
反而变本加厉地虐待她们!
而他每个月按时汇去的钱,竟然全都进了这个男人的腰包!
一分钱都没到爱人的母亲手里!
一分钱都没用到爱人女儿身上!
赵云庭的眼底瞬间充血,一股暴戾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想冲进去,揪住那个夏老栓的衣领,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质问他怎么敢,怎么配做人父亲的!
但他不能。
他是军人。
他有纪律。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暴露他们的关系。
在这个年代,他们的感情是禁忌。
是见不得光的。
一旦暴露,不仅他会身败名裂。
连带着爱人死后的名誉也会受损。
他们是战友,是过命的兄弟。
在战场上,他们可以为彼此挡子弹。
在私下里,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爱人。
可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那些深夜里的相拥,那些约定好的未来……
全都随着爱人的牺牲,化为了泡影。
赵云庭闭上眼睛,强压下眼眶的酸涩。
“赵主任。”
旁边一个年轻军官认出了赵云庭,低声打招呼。
赵云庭迅速调整好表情,“按照程序,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刘干事立刻汇报,“夏老栓同志擅闯军事管理区,殴打烈属,事实清楚。根据规定,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至于家庭纠纷部分,任家勤同志提出离婚诉求,组织上会协助她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赵云庭点了点头,看向夏老栓,“你有什么要说的?”
夏老栓被赵云庭的气势镇住了。
这个军官看起来比陈青松年纪大,显然地位也更高。
只是那眼神冷的吓人。
夏老栓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烈士家属……”
“正因为是烈士家属,才更应自重。”
赵云庭打断他,“烈士用生命扞卫的国家和法律,不是让你用来欺压烈士母亲和女儿的挡箭牌。”
“我……”
“你侵吞烈士抚恤金,事实清楚。”
赵云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根据革命烈士褒扬条例,烈士抚恤金应优先保障烈士遗属的基本生活。”
“你长期侵吞,已涉嫌违法。”
“你虐待家庭成员,事实清楚。根据婚姻法,禁止家庭暴力。你长期对妻子同志实施暴力,已涉嫌犯罪。”
“且你还试图包办婚姻,买卖未成年孙女,事实清楚。根据刑法,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赵云庭每说一条,夏老栓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夏老栓几乎站不稳,全靠身后的树干支撑。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赵云庭冷冷的看着他,,“第一,配合调查,如实交代所有问题,并同意与任家勤同志离婚。”
“在此基础上,组织上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第二,我们将你移送公安机关,所有问题一并调查。”
“届时,该判刑判刑,该劳改劳改。”
夏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我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