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威胁,是依法办事。”
陈青松冷冷地说,“新中国的法律和政策,保护的是守法的公民,维护的是正义和公理,绝不会成为任何人违法乱纪的护身符。”
陈青松看着夏老栓闪烁不定的眼睛,“是承认错误,接受调解,还是等待组织全面调查?”
夏老栓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想用烈属身份做筹码,逼迫部队让步。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不仅不退让。
现在反而要反过来调查他。
那些事情要是真被查出来……
赌博,喝酒,侵吞抚恤金,试图卖孙女……
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尤其是在这个严打封建残余,提倡新风尚的年代。
“我,我……”
夏老栓支支吾吾,刚才的无赖气势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奶奶突然开口了,“夏老栓。”
奶奶看着那个和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不配过好日子,不配戴这个镯子,不配住在这个院子里。”
她从手腕上褪下那个金镯子,在阳光下,镯子闪着温润的光。
“这个镯子,是阿花用她第一次立功的奖金给我买的。”
“她说,我辛苦了一辈子,该有个像样的首饰。”
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本来不想戴,怕人说闲话。”
“但阿花说,这是她堂堂正正挣来的钱,是组织上对她工作的肯定,我戴着,光荣。”
奶奶将镯子紧紧握在手中,“你刚才说,这是用你的钱打的。”
“夏老栓,你摸着良心说,你给过阿花一分钱吗?”
“你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你不仅什么都没给,反而一个不顺你心就对她拳打脚踢,不仅如此,你还想把她卖给一个四十多岁只知道傻乐的大傻子!就为了二百块钱彩礼!”
奶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至于抚恤金,国强牺牲后,组织上发了一千二百块钱。”
“你全都捏在手里,成天跟国宾那个不成器的喝酒请客,不给我们花一分钱。”
“就连国强战友汇来的一笔笔汇款,都被你扣着。”
“我和阿花,一分钱没见到,还得起早贪黑干活,养活这一大家子。”
“现在你倒好意思说,你是烈属,你也要享福?”
“夏老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夏老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奶奶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我任家勤,从今往后,跟你夏老栓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用你养,也不会再让你欺负!”
“至于烈属待遇,你想申请,那是你的权利。”
“但请你离我和阿花远一点!”
“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家人!”
奶奶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晃了晃。
陈青松连忙扶住她。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奶奶这番话震撼了。
刘干事沉默片刻,开口道,“任家勤同志说的,我们都听到了。”
“夏老栓同志,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你不仅长期虐待家人,还涉嫌侵吞烈士抚恤金。”
“根据规定,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烈属应尽的义务。”
他看向陈青松,“我建议立即联系当地公安机关和民政部门,对夏老栓同志的情况进行全面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他不能享受任何烈属待遇,也不能留在部队大院。”
“我明白。”
陈青松点头。
“把这位同志带到值班室,通知派出所和民政局,请他们派人来处理。”
“是!”
哨兵敬礼,然后走到夏老栓面前,“请跟我们走一趟。”
夏老栓慌了,“你……你们要干什么?”
“我……我是烈士家属!你们不能抓我!”
“不是抓你,是请你配合调查。”
刘干事严肃地说,“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调查结果自然会还你公道。”
“如果你有问题,那就要接受应有的处理。”
夏老栓看看严肃的刘干事,看看冷峻的陈青松,再看看周围群众鄙夷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他这次踢到铁板了。
夏老栓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纠葛半生的女人。
看到她眼中的决绝和陌生。
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走投无路的尽头,是疯狂滋生的毒藤。
夏老佝偻得更深,她眼神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井底却燃着滔天的恨意,“你……你就为了个野种,抛夫弃子!”
“你心里只有那个没血缘的野种!”
“可你亲生的呢?你管过他们死活吗?”
奶奶浑身一颤,“你什么意思?”
“老大事情亲手推入火坑的!”
“现在又轮到了老二!”
“任家勤,你还真是克我夏家啊!”
“你,你说什么?”
奶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说什么?”
夏老栓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惨笑,“哦,我是不是忘了说,你的二儿子,夏国宾,也没了。”
奶奶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夏老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老二跟人干架,被捅了肚子,血止不住……等送到卫生院,已经没气了……”
“不,不可能,你胡说……”
夏老栓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尖利带着哭腔的调子在院子里炸开,充满了报复性的宣泄,“我胡说?”
“哈哈哈,我胡说?”
“你儿子夏国宾!死了!被人捅死了!去年就死了!”
“尸体是我用破席子卷了埋的!”
“你现在知道了?你为了个野种不要的这个家,死的死,散的散!你满意了吗?”
奶奶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耳朵里全是轰鸣,几乎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只看到夏老栓的嘴在一张一合,那些字眼却像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往她耳朵里扎。
夏老栓突然暴起,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冲向奶奶,被陈青松死死拦住。
他隔着陈青松的手臂,手指几乎要戳到奶奶脸上,唾沫横飞,“任家勤!你的两个儿子!都死了!”
“是你害死的!都是你害死的!”
“当初老大参军,是你瞒着我偷偷做的决定!”
“那天晚上,你偷了家里攒着买种子的钱,给老大做了新衣裳,天没亮就送他去了征兵处!等我发现,人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说国强想当兵,那是正道!”
“狗屁的正道!”
“那是送死!”
“你是他娘,你不拦着,你还推着他去!”
奶奶的嘴唇剧烈颤抖,“我……我是为了他好。”
“为他好?”
夏老栓咆哮道,脖颈青筋暴起,“死也是为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