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军区大院门口恢复了清晨特有的肃静。
哨兵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庄严氛围格格不入的吭哧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几乎要散架的旧卡车，像个垂暮老人般喘着粗气。
摇晃着停在了大院斜对面的空地上。
车斗里胡乱堆着些辨不清原色的麻袋和杂物。
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从麻袋堆里剥离出来的一块阴影。
哨兵盯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成堆的货物里有一个人。
一个身影动作迟缓地从车厢边缘爬下。
那身影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
待到那人站稳之后，哨兵才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那人约莫六七十岁，身形佝偻，他身上穿着件灰蓝色的粗布袄子。
袄子的袖口和前襟油亮发黑。
补丁摞着补丁，有些线脚已经崩开，露出里面同样污糟的棉絮。
此刻那老汉紧紧捂在怀里的那个破旧布包。
若是夏如棠晚个几分钟，她便能一眼认出来，对方正是那个常年对奶奶家暴的夏老山。
夏老栓整了整根本没法再整的衣襟，下意识地想挺直那早已被岁月和怨气压弯的脊梁。
徒劳地试图找回一点曾经一家之长的威严。
然后，他迈开步子，蹒跚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急切。
他径直朝着那扇带有军徽的大铁门走去。
门岗内。
年轻哨兵的目光早已锁定这个形迹可疑的老汉。
多年执勤养成的警觉让他微微蹙眉。
在夏老栓接近警戒线时，他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声音清晰有力，“站住！”
“军区大院，闲人勿近！”
夏老栓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和战士挺拔如松的姿态惊得一哆嗦。
他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长期在家庭内部作威作福养成的虚张声势，在面对真正代表秩序和力量的国家机器时，瞬间矮了半截。
夏老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然而常年绷着的阴沉面孔和此刻眼底的焦躁混合在一起，只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僵硬怪异。
“同，同志，俺……俺不是闲人。”
夏老栓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他哆嗦着手去掏怀里的布包，“俺是来找人的。”
“俺找俺老伴。”
哨兵保持着标准的军姿和礼貌但不容置疑的态度，“找谁？叫什么名字？有具体单位或证明吗？”
“证，证明？”
“有！有！”
夏老栓忙不迭地从布包最里层掏出那个用脏污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好不容易展开那张同样泛黄脆弱的汇款单存根和信封。
他将信封递到哨兵眼前，手指用力点着上面的字迹，“同志你看，这……这地址。”
“俺老伴就是来这里了。”
“俺来找她回家！”
哨兵接过单据，迅速扫了一眼。
地址确实是军区管辖范围内的一个民用信箱编号。
常用于不便直接透露具体单位地址的通信。
但这只能证明有人曾往这个信箱汇款，与眼前这个老汉要找的人，以及跑来找人的说法，根本没有直接逻辑关联。
“老人家，”哨兵将单据递还，语气平和但立场没有丝毫松动，“这个信箱编号不能直接对应到我们大院内部的任何个人或家庭。”
“你老伴具体和谁在一起？在哪个单位？你有没有更准确的线索？”
“或者，你有她在这里的亲属或熟人的名字吗？”
“光凭这个，我们无法帮你。”
夏老栓愣住了。
他预想中，只要拿出这铁证，这些当兵的就会立刻重视。
可对方平静的否认和条理清晰的追问，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燥热的头顶。
“咋……咋不能找？”
夏老栓的声音不由得拔高，“这白纸黑字写着呢！”
“老人家！请这里是军事管理区，如果你没有确切的访客对象和正当理由，我们不能允许你进入，也无法帮你进行这种无端的查找。”
“现在，请你立刻离开门口区域！”
另一名哨兵也闻声走了过来。
两人并肩而立，像两座沉默却不可逾越的山峰，挡住了夏老栓所有试图向前窥探或闯入的视线。
夏老栓看着眼前两张年轻却严肃坚毅的面孔，看着他们身上笔挺的军装和鲜红的领章，再看看他们身后那高耸的大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就在这时，大院里有几个早起办事的家属结伴走了出来。
其中大多是中年妇女，手里提着篮子或布袋。
她们看到门口这突兀的对峙，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夏老栓。
夏老栓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几步蹿到那几个家属面前，也顾不得其他。
他急切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嘶哑，“大妹子！帮俺打听打听！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王秀英的老太太？啊？大概……大概这么高，瘦得很，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多，说话是我们那边口音，可能……可能还带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
夏老栓胡乱地比划着，描述着老伴的外形，以及那个他视为灾星的孙女。
几位家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都纷纷摇头。
其中一个面相和善，约莫五十岁的阿姨，打量了一下夏老栓落魄焦急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说道：“老爷子，您说的这个人，我们真没听说过。”
“咱们这大院里头，常住的家属姓名来自哪里，都是有登记的。”
“没听说有单独一位叫王秀英的老太太带着孙女住进来。”
“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或者，您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亲戚朋友在这儿？”
“没……没听说过？没有这个人？”
夏老栓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单子是真的！”
“她们肯定在这儿！是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瞒着俺！怕俺找到她们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