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安静地停在基地门口,车身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下来,只是侧过头,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望向这边。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夏如棠对上那沉稳而锐利眼神后,她微微提了提嘴角。
赵云庭肩章上的两颗星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上车吧。”
赵云庭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夏如棠拉开后座车门,这才发现陈青松也在车上。
陈青松此刻穿着便装,见她弯腰上车时,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夏如棠没说什么,将轻便的行李袋放在脚边,就自然的坐在他身侧。
车门关上的闷响隔绝了外面徐元涛和路嘉张望的视线。
吉普车启动,缓缓驶离基地大门。
透过车窗,夏如棠看到路嘉还在挥手。
徐元涛抱着胳膊站着。
基地在扬起的尘土中渐渐变小。
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风声。
赵云庭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两人,先开了口,“这次的训练和以往不同。”
“他们选拔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那里不讲人情,只认实力和结果。”
“你要有心理准备。”
夏如棠颔首,“我明白。”
“明白就好。”
当吉普车回到了军属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三人刚下车,陈家小院就飘出饭菜的香气。
彼时,奶奶正在小院里择菜。
在看到孙女之后,她脸上笑开了花,“阿花,回来啦!”
“奶奶。”
夏如棠奶奶赶忙擦了擦手,迎了上去,“青松也回来了啊。”
陈青松点头,“奶奶。”
奶奶视线一转,看到提着礼品的赵云庭,她笑眯了眼,“云庭也来了啊,快,都进屋。”
赵云庭拎着礼品跟随大伙进了屋。
全家除了陈明远没在,他因为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余沛芳见儿子回来了,当即盖上锅盖,擦着手走出厨房,“都回来了,我再炒个青菜就能吃饭了,先坐会儿。”
“青松,替我招呼赵叔。”
陈青松转身去倒水沏茶。
夏如棠则接过赵云庭手里的礼物。
两人落座之后,奶奶这才急忙转身去小院端放着小菜的盆。
“我去帮忙,很快就能好。”
奶奶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自从她跟着孙女参军之后,她们的见面次数越发的少了。
一开始她天天都在盼望孙女儿能回来。
后来青禾来到这个家之后,她才觉得不那么孤单。
但每每大家围着餐桌吃饭时,她又忍不住想起孙女。
孙女还小,一个人在部队,虽然她知道有小陈和小赵照顾,但她还是免不了担心。
但见孙女如今气色不错,身形甚至还拔高了一些,她就觉得心里舒坦高兴。
饭桌上,气氛温馨。
奶奶不停给夏如棠夹菜,嘴里念叨着让她多吃点。
饭后,夏如棠帮着奶奶收拾桌子。
半晌,她才斟酌着开口,“奶奶,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奶奶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需要去外地训练一段时间,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奶奶闻言,手里拿着的碗碟微微一顿。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和平日一样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要去多久啊?”
“说不准,”
夏如棠站到奶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碗,“少则几个月,多的话……可能更长。”
“是很重要的训练。”
奶奶嗯了一声。
随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女脸上。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那眼神却早已淬炼得清亮坚毅。
像极了年轻时的长子。
奶奶心里那处陈年的伤疤,仿佛又被轻轻触了一下,隐隐地疼。
当年,村里征兵的消息传来,是她连夜给儿子收拾的包袱四处托关系,才让儿子赶上了征兵队。
夏老栓当时把烟杆往地上重重一磕,张口就骂她,说什么战场上枪子儿不长眼,她这是愚蠢!
她当时没回嘴。
只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默默为儿子祈祷。
当儿子牺牲的消息传回来时,夏老栓更是赤红着眼,指着她的鼻子骂。
那些恶毒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这些年每每想起,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后来,他拿着抚恤金,全都贴补了那个只会伸手,毫无担当的二儿子一家,对她们祖孙不闻不问。
若不是孙女带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来投奔已故儿子的战友。
她哪里会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她心口那股滞涩的疼,慢慢化开了。
“去。”
奶奶伸出手,替夏如棠捋了捋耳畔并不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而坚定,“该去。”
“你爸当年是光荣的。”
“你现在,走的是你自己的路,更是了不起的路。”
“奶奶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奶奶知道,鸟儿长大了,该飞多高就飞多高。”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孙女的肩膀,似乎望向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只是凝在厨房那扇朦胧的窗上。
“奶奶这儿,你一点不用担心。”
“有你陈叔叔一家照应着,有青禾那孩子逗着乐,日子好过着呢。”
“你只管往前走,但要注意安全,别忘了按时吃饭。”
夏如棠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奶奶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您要保重身体,别累着。”
奶奶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眼底有些湿润,“知道了,啰嗦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