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
光散了,海没了。
陆子涵猛地睁开眼,像从深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石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刮在皮肤上,像一把钝刀子。
他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石壁,那股刺骨的凉意,正一点点把他从梦境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里拖拽出来,拖回这片死寂的现实。
脸上是干的,泪痕早被冷风吹干,只留下紧绷的皮肤。
可眼眶里憋着一股滚烫的东西,酸涩,肿胀,好像下一秒就要决堤。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对抗喉咙里那股即将失控的哽咽。
可那声音还是不听话地从鼻腔里挤了出来,变成一声极短、极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把脸埋进臂弯,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这一次,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双撑在地上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
几步之外,另一间屋子里。
赵爻力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的地方很奇怪,没有怪物,没有血与火,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墨香和若有若无的茶味。图纸堆得像小山,桌上整齐地放着计算器和一套黄铜圆规。
诸葛怀沙就坐在那堆图纸后面,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用一支极细的工程笔在图纸上勾画。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赵爻力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没有动。
诸葛怀沙也没有抬头,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着干嘛,进来。”
声音一如既往,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爻力迈步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点矮,他身板太大,坐着显得有些局促,膝盖都快顶到桌沿。
诸葛怀沙终于画完最后一笔,又是一张非常满意的机关图纸。
她放下笔,习惯性地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开口,目光平静如水。
赵爻力喉结滚动,没有吭声。
“你在想,如果卜算得再准一些,是不是就能改变结果。”
屋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
“爻力,我给你算一笔账。”
诸葛怀沙将面前的图纸翻了个面,用笔在空白处点了一个点。
“这是空间乱流的爆发窗口,从我推开沈昱君到乱流彻底封闭,过程总计零点三七秒。”
她又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你当时站的位置,距离我四米二。考虑到地面不平整,你的极限反应速度加上冲刺,通过这段距离需要至少零点六五秒。”
笔,被轻轻搁下。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你跑不到我面前,也救不了我的,并不是事事都可以占卜的。”
“就算你提前卜到了全部,就算你预知了一切,你也跑不脱,这是命运不是吗?”
赵爻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所以,别算了。”诸葛怀沙的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变量,无法通过预知来消除。你那套天机卜算从来不是万能的,我的数据推演,也不是。”
赵爻力巨大的拳头在膝盖上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
诸葛怀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赵爻力从未见过她做过的事。
她伸出手,把桌上那些摆放得如同阅兵方阵般整齐的笔和尺子,随手拨乱了一点。
对于她这个人来说,这大概算是一个充满颠覆性的动作了。
“别守着我了,”她说,“去守活人,还有那么多队友,人界也需要我们。”
赵爻力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后悔。”
“我一直信命,信占卜……但来了异界之后,我慢慢觉得,像你一样,用脑子把所有事都算清楚,也很好。”他顿了顿,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我本来……想更了解你。现在没机会了。”
诸葛怀沙忽然笑了。
眉眼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却很真实,像冬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
“谁说没机会?”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隔空朝着赵爻力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我,精神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老宅子。
赵爻力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马尾辫扎得紧紧的,几乎要把头皮都扯痛。
桌上摊着厚厚的阵法图谱,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墙上。
门外传来父母压低了的争执声。
“琴野那个项目又得了头筹,老爷子在族会上当众夸他,我们嫡系的脸面往哪放?”
“怀沙这月的功课不能松!下次族比必须拿第一,听见没有?不然这个家主的位置就真保不住了!说不定老爷子就把位置给琴野了。”
小女孩握着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只是沉默地用指甲刮了刮,又继续往下写了。
画面一帧闪过。
少女走进了玄都A大的校门,第一次遇见一群不在乎她是不是第一名的人。
第一次有人因为她帮忙整理实验室,就硬塞给她一串刚出炉、烫嘴的烤面筋。
第一次在凌晨三点的自习室,被人悄悄在桌上放了杯热奶茶,压着的纸条上,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别太拼了,学霸。”
诸葛怀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清浅的笑意。
“虽然有点仓促,你是不是更认识我了?”
“再见了,赵爻力。帮我向其他人也带一句再见。”
梦散了。
赵爻力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脊背僵硬地靠着冰冷的石壁,面朝那张空荡荡的、安放着黄丽丽遗体的石台。
静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抠得没有一块好皮,干涸的血痂和新渗出的血黏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刚才在梦里攥出来的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了拳头。
手指一根根伸直,僵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朝门外看去。
远处地火熔炉的光,将半边夜空映得红彤彤的,像一轮永不沉落的血色太阳。
他走到门口。
正好看见沈昱君也站在外面,同样面朝那座熔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但沈昱君从赵爻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压垮一切的颓废和死寂,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磐石般沉重的杀意。
赵爻力走了出去,没有绕过他,而是径直站到了沈昱君的身旁,和他并肩而立,一同面对那团熊熊燃烧的火光。
那个沉默的、几乎被悲伤压垮的背影,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山岳般的重量。
很快陆子涵、任雪、轩辕君、螭霄都走了出来,他们并排站在一起,看着熔炉的方向。
那个方向带着希望,带着未来。
所有人都没有睡好,他们或多或少被接连受到的重创和伙伴的陨落所影响。
但是此时似乎又生出了新的斗志。
就在这时!
远处,那座巨大的地火熔炉的方向,冲天的火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猛地一收!
仿佛整个熔炉变成了一个贪婪的黑洞,将所有的光与热尽数吞噬!
整个万宝泽的光线都为之一暗。
紧接着,一声清越高亢的、仿佛自亘古而来的龙吟般的剑鸣之声,陡然迸发!
那声音穿透了石壁,撕裂了夜空,带着无尽的锋锐与决绝,响彻了整个万宝泽的每一个角落!
九个时辰,已到。
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