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相熟的街坊认出她,问她怎么突然想读书了?
她举起手里那本刚从知行书肆抢到的《杨门女将》说道:“以前我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但读完这本书,我知道了女子也可以保家卫国,但保家卫国需要本事,我得先读书。杨排风没上过学堂,但我每天烧火做饭练出来的臂力也是本事,读书不是唯一的本事,但多学一样本事,将来就多一条路可走!”
旁边一个比她更小的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扯着她的袖子仰着头问:“姐姐,杨排风用烧火棍也能打仗,她不也没读过书吗?”
那豆腐铺姑娘蹲下来,把书翻到杨排风那段,一字一字地指给她看,告诉她如果将来她想做穆桂英那样的将帅,就得学兵法、学布阵;如果将来她想做杨八妹那样的斥候,就得学地理、学会看舆图。
身后传来一个母亲和女儿的对话。
女儿说想读书,母亲沉默片刻说:“好,咱们去报名!”
那母亲牵着女儿的手走进懿范学院大门时,张倾词正好抬头看见。
她放下笔,站起来亲自领小姑娘走到陈香巧的书案前,让她摸了摸那盏长明灯,告诉她这张书案以前坐过一个大姐姐,叫陈香巧。
她很喜欢读书,可是她没能读完。从那以后,每一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学生,都要替她读下去。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踮起脚尖把手里那本《杨门女将》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
白老先生在后台听到这些消息,正把醒木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放进随身的旧木箱里。
他今天说了两场,嗓子已经哑了,但精神比任何时候都好。
周小满端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她今天在后台听了一整天,把他说的每一段都用笔记了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白老先生接过茶,“老夫讲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讲书,是在替那些没有名字的女子立碑!”
金沙滩上哭的是男人,杨门女将出征时站起来的是女人!
这世上从来不缺好故事,缺的是肯坐下来听的人。
好在,现在有了。
他把木箱合上,拄着拐杖站起来,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回头对周小满说:“以后你收了徒弟,也要告诉她说书这行当不是只讲给男人听的,也不必只讲男人的故事。”
周小满用力点点头,把最后一行笔记写完,合上本子,朝师父鞠了一躬。
窗外夕阳正从云层里漏出来,把整座茶楼染成淡金。
长街上隐约传来报童叫卖新一期《京都小报》的声音,头条正是:
“杨门女将燃爆全城,女塾报名踏破门槛。”
《杨家女将》第一天讲完,后面几天还要连续将。
京城的人很多,从外地来京城的更多,如今云栖茶楼的名声越发响亮,只要来京城的人无一不想来云栖茶楼听书和见一见世面。
所以白老先生每天都得讲上一场。
而白老先生今天要讲穆桂英。
他要讲一讲穆桂英的专场。
消息是昨天散场时他自己放出去的,结果今天云栖茶楼的门槛差点被踩塌了。
掌柜的亲自搬了条凳在门口加座,连窗台上都趴着几个半大孩子,实在挤不进来的就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巷子竖着耳朵听。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拍醒木,而是把醒木轻轻搁在桌角,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他说昨天讲完金沙滩,回家后他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些战死的杨家儿郎,是那个在灵堂里接过帅印的年轻女人。
今天他要好好讲讲她——穆桂英。
“穆桂英,杨宗保之妻。杨宗保战死金沙滩,灵堂里白幡还没撤,她跪在佘太君面前,双手接过帅印。丧服没脱,眼泪擦干,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门寡妇,说出三个字——‘跟我走。’”
台下第一排,周二小姐已经把茶碗端起来了,但没喝。
她旁边是闵二小姐,手里那本《杨门女将》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此刻正摊在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那一页。
后排坐着几个穿短褐的脚夫,其中一个就是菜市口卖萝卜的小贩,自从被屠夫拉来听了一回书就再也赶不走了。
角落里还有几个妇人,看穿着像是哪家府上的丫鬟,大概是替主子买了书之后自己先跑来听说书了。
有人认出了这两位小姐,于是压着嗓子问她们:“二位小姐昨日不是听过了吗?今日怎么又来了?云栖茶楼的座位本就少,你们占着位置如何让没听过的人有机会听呢?听的人越多,知晓这个故事的人便越多……”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闵二小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个书肆是你家开的?来了一次就不能来第二次?”
旁边的周二小姐忍不住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再听一次怎么了?我们来还给云栖茶楼增人气,赚银子了呢!”
旁边的女子也跟着说道:“没错!谁规定听了一次就不能听第二次了!我们喜欢这个故事,听一遍都不过瘾,要听上好几遍!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况且我记得你们几位昨天不也来过了吗?怎么不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那些没听过的人呢?反而要我们去让!”
那名男子被怼的哑口无言:“只是调侃一句,你们怎么来劲了?”
周二小姐冷呵一声。
眼看又要吵起来了,周掌柜赶忙跑过来劝解,好不容易和解了。
台上的白老先生也开始继续往下讲了。
他讲到穆桂英挂帅之后,军中一片哗然——让一个女人当主帅,那些老将们不服。
有人当面质问,有人背后议论,还有人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穆桂英没有跟他们吵,只是让人把军令状摆在桌上,说打完这一仗如果败了,她的头挂在辕门外,谁有本事谁来取。
然后她开始排兵布阵——谁领前锋,谁守粮道,谁在中军策应,每一条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些不服的人渐渐不说话了,不是不敢,是被她的部署堵住了嘴。
最后她站在点将台上,环顾台下几千个大男人,厉声道“随我冲”。
周二小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满桌也顾不上擦,站起来大声道:“太帅了!穆桂英太帅了!我要是有她一半本事就好了!”
闵二小姐在旁边接话,指着穆桂英挂帅那一段说:“那些男将军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她一个女人站在点将台上,台下几千个大男人没有一个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