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核一进掌心,井底又撞了一次。
咚。
这一下比前两回更深,更闷,像有一块巨骨在黑门后头拿肩膀顶。整座墓心环井跟着发颤,井壁上的龙纹不再朝外散,反而一节节往里咬,黑金锁链贴着纹路收口,咔咔连成一片,像满井的牙在磨。
林宇攥着那截半核,掌骨被硌得发酸。
半核表面的门骨齿纹已经全亮了,灰金一圈,黑纹一圈,和井底深处那扇看不清轮廓的门一明一暗地对。每亮一次,井底黑门就跟着震一下。不是开,是合。像有一张嘴在一点点闭拢。
不能松手。
他五指刚松了一线,半核就往井底坠,掌心的外层接管权被拖得发烫,旧玉也跟着一缩,像要被连皮带肉扯回去。
也不能吞。
玄骸那句“门牙”还卡在耳边。吞残片,是往体内收。吞这东西,等于把一颗正在归位的牙直接送进自己嘴里。门后那玩意儿若真顺着这条线咬过来,先碎的多半不是门,是他。
更不能退。
林父还在外围收拢残掉的封井纹,脚下血线越拖越长。井口一旦空出来,高位神殿那层残裁会立刻重新罩下,到时别说半核,连刚到手的外层接管权都得吐回去。
林宇胸前一阵阵抽着疼,像裂开的骨头在里面互相磨。右臂那两道冷黑反噬纹已经爬过肘弯,贴着龙鳞血线往肩头走。掌心席印烫得厉害,每一次起伏都把心口血契顶一下,烧得他呼吸都发紧。
高处那道高位神殿意志没急着砸下来。
祂停在井口上方,黑纹一丝丝垂着,像在等。
等井底那张嘴自己咬合。
玄骸喉骨里滚出一串低吼,胸前裂开的黑钉还在往外喷火。祂盯着林宇手里的半核,声音发劈。
「门牙……不是开门的物件。」
祂骨爪撑着井底,手背上的锁链绷得发直。
「第三活锁拿它咬门。少一颗,门松。归了位,门合。若被外人炼歪了——门里的东西会被咬醒。」
高处传来一声冷笑,声音不重,却压得井壁轻轻发鸣。
「你既然爱吞,那就把它也吞下去。」
黑纹从顶上垂低一点,擦过林宇头顶。
「看这扇门,是先被你咬开,还是先把你咬碎。」
林宇没接这句。
他把半核往掌心里扣紧,右掌拍上旧玉,守墓代判直接落下。旧玉第三层反纹一圈圈转开,灰金细线从腕骨爬到指尖,想把半核从“门牙”改成“残片”,先切开,再单独剥离。
判式刚咬上去,半核齿纹立刻反口。
咔。
不是声音,是一股狠劲从掌心直接炸进骨头里。林宇掌心旧伤当场崩开,血从指缝里往外冲,右臂那两道黑纹猛窜一截,直逼肩井。体内龙气被硬抽了一把,胸腹里那团刚压稳的气机立刻乱了,喉间又是一口腥甜。
他身子一晃,膝盖撞在井沿石面上,闷响一声。
不行。
这东西的“牙”太硬,代判一旦落到本体上,井底那扇门就跟着一起咬。
高位神殿抓住这个口子,井口上方垂着的黑纹突然一收,顺着玄骸胸前那团黑火一起往里钻。玄骸全身一抽,半边骨身咔咔扭响,龙首朝林宇这边偏过来,牙关开了一线,眼窝里的青火被黑火压得乱跳。
祂差一点扑上来。
白衣女人一步插到林宇身侧,封血针朝他右臂连点两下。
「先封黑纹!」
跨门之人立刻顶回去。
「封什么封?把那半核丢回井底,先保命!」
「丢回去,前面全白费。」
「不丢等门合上,大家一块埋!」
两人只争了两句,林宇掌心的血已经滴下去一滴。
那滴血砸在半核齿纹上。
井底黑门第三次撞响。
轰。
这一下重得整口井都往上一顶。井壁大片碎石脱落,砸进锁水里,砰砰乱响。更深处还拖出一串摩擦声,粗,涩,像一串骨链在地上被慢慢拽动,正朝门这边爬。
林宇头皮一紧。
这不是机关声。
是活物。
玄骸胸前黑火整个翻了出来,半边骨身朝另一种形态硬扭。肋骨外翻,脊骨节节鼓起,锁链被祂绷得乱跳。祂还在拿最后一点清明压着自己,牙关却已经磕出了火星。
林宇被半核和深门两头一起拽,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砸在地上。掌骨发颤,手背青筋全鼓起来,像稍一松劲,那截半核就会带着整条手臂一块下去。
灰袍老者趴在观锁台边,手里残页翻得哗啦乱响,嗓子已经哑了。
「不是门……不是门!」
他猛地抬头,眼白里都是血丝。
「第三活锁不是门,是咬门者!」
「你爹当年钉在门后的,不是一扇门,是个专门吞门、吞锁、吞龙骨的东西!」
这句话砸下来,井里的动静一下全对上了。
玄骸说“门牙”。
半核表面带门骨齿纹。
深门不是靠钥匙开关,是靠牙口咬合。
林宇手里的这截半核,不只是残片包着的壳,它本来就是门后那个“咬门者”身上的一颗牙。牙被拆下来,封门。牙一归位,门和里面的东西都会醒。
难怪高位神殿不急着再压。
祂要借这颗牙,把整个局往更深处推。
林宇喉结滚了一下,嘴里全是血味。
不能吞半核本体。
那就换一口吃。
他眼睛死死盯住齿纹表面那层细黑印。那东西很薄,贴着灰金门骨长,路数和前两章吞掉的弃印裁断一个味。不是门牙自己的纹,是高位神殿后加上去的“引咬印”。正是这层黑印,把半核和深门咬到了一处。
有得撕。
林宇右掌再次按上旧玉,这回不去碰半核本体,只盯那层黑印。旧玉第三层反纹一缩一放,像一枚细钩,先扣住齿纹外沿,再一点点往里剥。掌心外层接管权跟着压下去,不改半核,只改那层外来的引咬印。
玄骸已经半失控,眼窝里的青火被黑火压成一线。祂还是抬起骨爪,五指一把插进自己胸前裂开的钉口,把那团神殿黑火连着残钉一起按向井底。
噗。
黑火烧进锁水里,井底冒出大片黑泡。
祂替林宇压出了一线空当。
外围,林父喉间闷哼一声,旧印往上一翻,把残余封井纹硬收回去一截。顶上那些垂下来的黑纹齐齐绷紧,少了神殿第二轮加码,半核表面的引咬印终于被旧玉撕开一角。
那一角裂开,林宇掌心先是一轻,紧跟着剧痛翻上来。
剥出来了。
一条黑得发亮的细印,带着门牙和深门之间那股黏劲,从半核表面被抽了出来。东西一离体,半核齿纹立刻暗下去半圈,井底那扇门也停了停,没再往里咬。
机会就这一口气。
林宇低头,直接把那道引咬黑印吞了进去。
黑印入喉,比铁水还硬,一路刮到胸口。体内龙气和席印血契一块炸开,胸前那道血契边沿裂出第二层细纹,右臂黑纹又往里钻了一分,整条胳膊像被人用锤子砸过,力气当场掉了一截。
可井底也跟着停了。
半核表面的齿纹暗掉一半,深门咬到一半的动作卡住,不开,也不合。高位神殿垂下来的黑纹全都一抖,接着齐刷刷往回缩,像喉咙里插进了钩,被人生扯一把。井壁那些游动的黑线失了头,乱抽几下,全退回上方阴影里。
玄骸按着胸口残钉,骨身一歪,直接跪死在井底。祂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肩骨还在轻轻发抖。
林宇撑着井沿,半天才把那口血咽下去。
稳住了。
只是暂时。
他掌中的半核还在发热,门牙的本质没变,深门也没散,只是少了那层引咬黑印,咬合被卡在“将开未开”的地方。掌心席印多了一丝古怪的牵连,顺着刚吞掉的黑印,隐隐往井底更深处探。
不是神殿的气。
更像龙墓里的旧气机。
很淡,很远,却和他身上的龙鳞血线有一点说不清的同路。
白衣女人蹲下来看了眼他右臂,封血针停在半空,没再压。
跨门之人站在井沿边,朝下骂了一句,声音却压得很轻,像怕惊动门后那东西。
灰袍老者捧着残页,指尖都在抖。
玄骸伏在井底,青火暗得快熄了,还是朝林宇抬了一下头。
忠心这东西,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再验。
林宇攥着半核,指节慢慢收紧,眼睛盯着井底最深那片黑。
那股新多出来的感应,还在。
像有个大东西在门后翻了个身,睁了一线眼。
林宇喉咙发哑,低低吐出一句。
「它醒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