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苏阳市委大院门口。
自己在对面马路边停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交警就出现了,说明对这一路段完全处于严控。
而市委大院里停满了车,按照他在各地市委的经验,通常除了本单位的车,来办事的人是很少能停进市委大楼的。
如果这附近连临时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来办事的人车停哪儿?
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它反映了一个城市的管理水平。
门面都搞不好,里子能好到哪里去?
他把车停进车库,上楼。
马慎儿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在“苏阳”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规划,并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阳的“稳”,真正的原因在哪儿,只有上任之后才会知道,现在看到的都只是一些表面现象。
他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写着现在需要弄清楚的问题,这些资料要去找相关部门。
毕竟省委常委会即便通过,还有一个公示期。
时间还有一些空余。
陈青在为他出任市委书记做准备,而另一边,省办公厅副主任魏书举正在省里做最后的努力。
魏子恒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公诉在即。
律师给出的判断是:危险驾驶罪证据确凿,加上事故造成了人员受伤和财产损失,缓刑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要实刑。
魏子恒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垮了,天天躺在医院里发愣。
魏书举心疼儿子,但也恨儿子不争气。
可再恨,也是自己的儿子,不能不管。
原本打算通过一些方式,让陈青感受到压力,虽然他无法对一个正厅干部的任免造成实际影响,可还是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可以做,只是能最大限度地给陈青的出任设置障碍。
这是他在向陈青宣扬自己的能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省里已经传出消息,陈青即将被任命为苏阳市委书记。而且还是省委书记周益民点的将,为此,原市委书记都要调离,这个消息让他心里一沉。
苏阳市委书记,省委委员,正厅级实职,下一步就是副省级的预备人选。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也惹不起。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秘书进来送文件,被呛得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魏书举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到陈青的号码。
上次他发的消息,陈青没有回。
他知道陈青不是没看到,是不想回。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陈书记,我是魏书举。”
“魏主任,有什么事吗?”陈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书记,我想跟您见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魏主任,如果是公事,可以找相关部门。如果是私事,我觉得没必要。”陈青的语气不软不硬。“我在休养,不太方便出门。”
魏书举咬了咬牙。“陈书记,我知道您马上就要出任苏阳市委书记了。我儿子的事,我想当面跟您道个歉。他年轻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魏主任,你儿子没有给我添麻烦。他给法律添了麻烦。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你不需要跟我道歉。”陈青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是想让我给谁打招呼,那你就打错主意了。我不会干预司法,也建议你不要干预。”
魏书举沉默了。他听出了陈青话里的坚决。
“陈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主任,我理解你作为父亲的心情。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儿子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你现在能做的,不是找关系,是让他认识到错误,争取一个好的态度。别的,我帮不了你。”
魏书举握着手机,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晚上,魏书举去了医院。
魏子恒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父亲进来,赶紧把手机放下。
“爸,怎么样了?”
魏书举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子恒,爸尽力了。检察院那边,公诉很快就要开始了。律师说,实刑的可能性很大。”
魏子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爸,我不想坐牢……你帮帮我,再想想办法……”
“没有办法了。”魏书举的声音很疲惫。“你惹的那个人,马上就是苏阳市委书记了。他要是不点头,谁也不敢帮你说话。但他不点头。”
魏子恒的眼眶红了。“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魏书举看着儿子,心里像针扎一样。“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但你能做的就是认罪态度好,争取轻判。进去之后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魏子恒哭了。三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
魏书举没有安慰他。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律师打了电话。“老张,子恒的案子,尽量争取轻判。不要想着缓刑了,能判一年半以内就行。”律师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魏书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再折腾下去,不仅救不了儿子,自己也可能搭进去。
省办公厅主任秦利民曾经暗示过他——陈青不是他能碰的人。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魏书举主动给省交警总队打了电话,表示接受复议结果,不再申诉。
他还让律师转告检察院,魏子恒认罪认罚,争取从宽处理。
消息传到陈青耳朵里,是他给穆元臻打电话要苏阳市委市政府干部资料的时候,穆元臻告诉他的。
“老陈,魏书举认了。不再申诉,不再找关系,让儿子认罪认罚。”
陈青沉默了片刻。“他总算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被你逼的。”穆元臻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马上出任苏阳市委书记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他也不是一点理智都没有,知道再折腾下去对他没好处。”
陈青没有接话。
穆元臻语气稍微低了一些,说道:“老陈,魏书举这个人,心眼不大,但也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爱他儿子了。你能放他一马,就放一马。”
陈青说:“我没有不放过他。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但交通事故的事,你也在场,你觉得我能昧着良心说吗?”
穆元臻不说话了,他原本也只是考虑都在省直机关,没必要闹得那么僵硬。
可陈青说的也是事实,盐酸罐车的损害,周边土地的破坏以及货车司机的伤害,这些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挂了穆元臻的电话,陈青继续整理他所需要的资料。
魏书举的事,只是一个插曲。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一个省办公厅副主任,还不足以让他感觉到惧意。
他真正的挑战,是苏阳。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那些年深日久的历史遗留问题以及苏阳“稳”的问题点,才是他要真正面对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