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帆城的码头在午后光线里泛着灰白色。一艘大型三桅战船靠在栈桥末端，船工抛出的缆绳套住系船柱，拉紧，绳身在柱面上绷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巴顿侯爵站在栈桥尽头，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银质胸针——瓦伦王国北部领地的盾形徽记：波浪纹盾牌上横着一柄断剑。
高等精灵从跳板上走下来。长靴踩上码头木板时没有声响，步伐匀称，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几乎相等。他的面容年轻，皮肤白净，尖耳从铂金色发丝中探出。
深灰色长袍裁剪极简，腰系银灰色腰带。他站在码头上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厚度——一个习惯性的姿态偏移，像常年用同一侧前爪承重的人在化形后没有完全纠正肢体记忆。没有纹章扣，袖口素面，没有任何可辨识的徽记。
巴顿侯爵在他走上码头的瞬间向前迎了两步，微微颔首：“贸易联盟的贵客光临银帆城，是我的荣幸。”
瑟莱里尔在栈桥上停住了。他先看了一眼巴顿侯爵的脸，然后扫过码头后方的街区和房屋轮廓，收回来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初次见面略短了一拍：“我是贸易联盟区域副总督瑟莱里尔。今天来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巴顿侯爵的笑容调了一档：“能和贸易联盟做生意，是我的荣幸。瓦伦王国物产丰富，不会让您失望的。”
瑟莱里尔侧过头，目光落在港池外侧那片开阔水域上：“我想在梭罗群岛那边建一个传送门。用来输送从深渊里运出来的施法材料。”
巴顿侯爵的笑容从脸上整片脱落了。他的声音像被从中间截断之后再接上时调错了位置：“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他的尾音抬高了半度，“梭罗群岛本来就是瓦伦的领土，被萨卡维抢走了。现在那是黑龙的地盘，我没有办法在你的传送门完工前保证它的安全。”
瑟莱里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目光从港池方向收回来，落在巴顿侯爵脸上：“瓦伦主要是卡斯德人。哈莫多岛是人类凯卢滋人，长期由斯托玛德家族控制。这不是你们的核心领土。”
巴顿侯爵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斯托玛德家族是瓦伦的封臣。领土是瓦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我现在没有能力在黑龙的地盘上施工。”
瑟莱里尔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你们的纠纷跟我无关。我只要卖出货物。如果梭罗行不通，我可以考虑别的方案。”他放下手，“我需要建造传送门的材料。”
巴顿侯爵的呼吸缓下来了。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仍然带着一层残余的紧绷：“红月位面离这里不算远，但跨位面的通道造价不便宜。”
瑟莱里尔的声音没变过：“两个月之内，我要见到齐备的用料。”
巴顿侯爵的眉弓抬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瑟莱里尔脸上停了一瞬，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呼气：“两个月……时间太紧了。”
他低下头，指腹在袖口边缘来回碾了两下——银帆城仓库里还有一批早年存下的传送基座配件，改起来比新建省事，人力可以从城防驻军里临时抽调。
他抬起头，“银帆城本身就有一部分传送通道的旧框架，改造起来比新建快。我可以把现有的渠道改造一下，传送一两批货物还是可以的。”他的尾音微微落下去，像是在等对方开口。
瑟莱里尔的竖瞳在阳光下半闭了一瞬，然后重新睁开：“就这么办。第一批货物下周抵达。”他转身朝战船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侧过头，“我想这里应该有不少人愿意接手。”他踩上跳板返回船舷。深灰色长袍的下摆被海风卷起来又落下。
巴顿侯爵站在栈桥上，看着跳板被水手收回船舷。他袖口边缘被他搓过的地方微微起了毛。瑟莱里尔没有回头。船舱内侧的阴影里，他右手从袍袖中伸出来，指腹在虚空中碾了一下——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碾的那个动作持续了一会儿。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吹动了他肩侧的铂金色发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弧度，然后平复了。艾奎隆那边应该已经动了。
苍白高地的台地在午后保持着恒定的温度。灰白色的岩面被长年风蚀后形成一层细密的砂砾层。
赛琳趴在台地边缘一块略微隆起的位置上，前爪交叠搭在岩面上，竖瞳望向下方悬脊城的塔楼轮廓和更远处海峡的灰蓝色水面。她保持这个姿势有一阵了，前爪之间的岩面上有几道她用爪尖划出的浅痕，方向一致，都指向海峡。
气流声从侧后方过来。翅膀收拢的声响很轻，翅尖擦过一块斜伸的岩石，刮下一层细碎的砂石。艾奎隆走到她旁边蹲坐下来。尾巴在身后画了一道短弧，停住了：“想家了吗？”
赛琳的竖瞳没有从海峡方向移开，尾巴在身侧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嗯。”她停了一会儿，“我父亲是守墓员。每天清点墓碑上的名字，打磨风化了的刻痕。和红龙交战时被咬断了翅膀，没办法飞了之后脾气越来越糟。
刮飓风的时候他会摔东西——摔酒壶，摔磨刀石，去年摔碎了一块墓碑，第二天又自己蹲在坟前把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
她的尾巴在岩面上划了一道新的浅痕，“我母亲是巡海者。天亮之前出海，天黑之后回来。身上永远带着海盐和潮水的气味。”
艾奎隆的尾巴在她划出的那道痕迹旁边轻轻放了一下：“等打完这一仗，你可以回去看看了。”赛琳侧过头看向他，竖瞳里的光从远眺转向近处的轮廓：“你家乡是什么样的？”
艾奎隆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内陆城市。离海岸线一千多公里。只有一条河。城市刚建立起来，每个人都在学习怎么把它管理好——大部分尝试都让情况更糟。那时候教我们魔法的老师，是连龙语都不会的木精灵。”
赛琳的竖瞳微微亮了一下：“怪不得你的法术这么厉害。”她偏过头看着他，“真想去你说的那个城市看看。”
艾奎隆的尾巴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恶魔入侵之后，生机已经不再属于阿格瑞克了。但生命还在生长。总有一天会再出现那种景象的。”
他站起来，尾巴在岩面上拖过，转向下方海峡方向，“我们这边马上也要打仗了。做好准备了吗？”
赛琳从前爪间抬起头来，翅膀张开了一点又合拢：“骨头都要生锈了。”
艾奎隆侧过头看着她，尾巴在身后划了一道短弧：“在深海区围攻你的那几个恶魔，我找到它们的位置了。”
赛琳的竖瞳在听到“深海区”时微微收窄了一线：“这次先收拾这几个恶魔。”她顿了一下，尾巴在岩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呢？”
“然后等人来收场。”艾奎隆的尾巴在岩面上划了一道短弧，“仗打完，海面清干净，利沃格会派人过来接走该接走的东西。我们只管打出声势——后面的事不在我们手上。”
赛琳的翅膀在站直的瞬间完全展开了一次，翼膜在日光下绷出一道光滑的弧形。她侧过头，朝海峡方向偏了一线：“多久出发？”
“明天日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