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对此没有动容，也没有惊讶。
阿尔利亚和他本来就是敌对关系，下暗手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山峦般的战争者：
“你想得到什么？我们那边的战局应该影响不到你们吧？”
战争者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甲壳缝隙间流动的暗红光芒更盛了些。
“是，又不是。”它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评价一件刚入手的兵器：
“我觉得我能给你找到一个适当的用处。”
那语气完全是在评价一件工具。
审视而客观，却又没有任何侵略性。
“成为我的自由领主，如何？”
说到这儿，战争者还强调一句：
“其他力量也一样。没有我们的印记，你无法汲取深渊的力量。这是你战胜阿尔利亚的重要机会。”
它顿了顿，又问了一遍，
“你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李冰没什么犹豫。
这不过是一具远程载体。
就算战争者真的准备耍什么手段，代价他也付得起。
同时他也好奇，蝙蝠翅膀微微收拢。
“如果我拒绝，你会做什么？”
战争者摆了摆覆盖着鳞片的手。
“我不会额外做什么。”它说，“只是我手下的自由领主们会知道你的存在和位置而已。”
李冰盯着它，“我还以为你会亲自动手。”
战争者狰狞的脸上，肌肉拉扯出一个并没有笑意的弧度。
“我正在动手。”它说。
言语间，战争者身影背后，空气开始扭曲。
化出一面边缘燃烧着暗火的镜面虚影。
镜中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战场。
大地像是被反复犁过，又浇灌了无数层血浆与碎骨，泥泞而污秽。
天空低垂，被法术的余晖和硝烟染成肮脏的紫褐色。
视野所及，敌军如黑色的潮水，如原野上疯长的野草。
无边无际地涌来。
而战争者。
镜中的战争者，正漫步于这片死亡之潮中。
它的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与周围狂暴的厮杀格格不入。
那柄与它等高的，燃烧着永灭火焰的巨剑，被它单手提在手中。
剑身所及之处，光线都随之扭曲。
它没有奔跑，没有闪避，只是向前走。
然后，随意地，挥出一剑。
剑锋所向，空间仿佛被无声地抹去了一大片。
成千上万的敌军，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扬起的尘埃，嘶吼的声音。
在一瞬间化为灰烬，飘散无踪。
那毁灭是如此彻底，如此宏大。
甚至有种残酷而简洁的美感。
这时，一个邪异的声音从李冰心底冒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诱惑，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你喜欢战争吗？
喜欢生死边缘的酣畅淋漓吗？
喜欢鲜血飙飞的灼热，骨骼碎裂的脆响，死亡降临时的寂静吗？
告诉我……你是否，迷恋战争本身？
李冰很冷淡地回应:“一般吧。我只把它当做现实的一部分。”
镜面虚影无声碎裂，化作点点暗火消散。
战争者熔金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李冰视野的边缘。
面板悄然浮现几行新字迹：
【四阶：恶龙的注目（15/20）】
【四阶：恶龙的契约（15/40）】
【四阶：恶龙的准许（15/60）】
【五阶：恶龙的誓言（15/80）】
这不算意外。
但紧接着浮现的一行字，让李冰心头一跳。
【六阶：地狱君王（1/9），屠灭不熄的恶龙，或使其臣服】
“君王……”李冰心里默念。
这是一个某种意义上不需要展现力量也能达成的成就。
似乎，这些五阶个体对这个世界而言。
不单是强大存在那么简单了。
没等他细想。
眼前的战争者身形模糊。
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一同迅速消退。
“看来只是个远程投影，或者一股临时凝聚的力量。”李冰判断。
随着战争者身影消失。
一股灼热而沉重的感觉在李冰额头正中凝结。
他抬手摸了摸，皮肤上多了一道复杂的纹理。
像是熔岩流淌冷却后形成的天然烙印。
又像某种精心设计的符咒。
印记微微发烫，与周围的深渊产生着隐晦的共鸣。
几种深渊生物所使用的语言汇入了李冰的意识。
在这个没有主导力量的地方。语言共通是不可能的。
每个独立物种都会发展出独属于自己的语言。
比较接近共同语言的，主要是低等恶魔语以及高等恶魔语。
前者是平民们使用，后者是领主们使用。
与此同时，战争者最后的话语，直接印入李冰的意识：
去我的力量之地。在那里，我会为你授勋。
“力量之地？”李冰环顾四周焦黑的荒原。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额头的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牵引感，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
“如果镜中景象不是幻术……”李冰望着战争者消失的方向，心里掂量着：
“那祂展现出的破坏力，比我的极限要强上许多。”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五阶力量？
那阿尔利亚呢？
对方作为一个刚苏醒，还没恢复势力的存在，面板评价依旧是五阶。
她是否掌握着某些李冰尚未触及，更根源性的东西？
不过试探的事情，就交给别的身体了。
李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战争者来过的原因。
另一位强大力量，牛头怪的来源，并没有派任何部队来探查。
于是他开始顺着印记的指引，在荒原上前行。
脚下的焦土龟裂坚硬，偶尔会渗出暗红色的熔光。
空气灼热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与灰烬的味道。
暗红的天穹下，太阳与银色光环依旧悬挂。。
俯视着这片永不停歇的争斗之地。
走了大约半天，沿途的景象逐渐“生动”起来。
他看到了蜿蜒在荒原上的土路。
看到了用粗陋的骨骼与金属板搭建的简陋棚屋。
看到了如同蜿蜒黑色蚯蚓般行进的商队。
商队的主体是一种类人生物。
他们大多有着暗红皮肤。
头上生着形状各异的犄角，身后拖着长短不一的尾巴。
身上穿着粗糙的皮甲，推着堆满矿石，古怪植物或不知名肉块的粗轮车。
眼神警惕而疲。
与物质位面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凡人并无本质区别。
“凡魔……”
深渊的底层居民。
这些凡魔商队。
连同一些零散，形貌更加古怪的旅行者，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气息更强的个体，大概算二阶，像是护卫或监工。
李冰远远跟随。
翻过一座弥漫着硫磺蒸汽的矮山。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城。
城市的城墙高耸得令人目眩。
完全由漆黑的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布满粗犷的浮雕。
城墙顶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火舌舔舐着天空，将任何窥探的目光挡在外面。
李冰更能感知到整座城市都，仿佛作为一件巨大的超凡装备，在汇聚着周边的元素力量。
那种感觉让他隐隐有些熟悉。
城门此刻半开着。
来往的主要是凡魔，夹杂着少数气息更强的深渊生物。
正缓慢地通过城门，进入城内。
城门两侧站着守卫。
守卫身高超过两米五，覆盖着暗沉的骨甲，手持燃烧着绿焰的长戟。
它们的头颅更像是某种猛兽，吻部突出，獠牙外露。
眼睛发出冰冷的红光。
每个守卫的气息都在二阶，偶尔有队长模样的达到三阶。
李冰站在荒原上。
额头的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牵引感。
力量之地和城市不在一个方向。
但李冰需要情报。
他试着隐藏住恶龙印记的气息，尝试无果后索性直接靠近。
越靠近，城市的细节越清晰。
城墙上的浮雕。
描绘着恶魔与各种怪物的厮杀，献祭，以及难以名状的亵渎场景。
其中也包括大量类似凡人的生物。
城门外已经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小型聚集地。
凡魔商队在此歇脚，交易，形貌各异的旅行者穿梭其间。
李冰静静观察。
几支商队完成了交易，付账时用的是金币和银币。
一些零散的旅行者购买食物或情报，同样也是，还包括部分以物换物。
“黄金和白银……倒是通用。”李冰心想。
他尝试调动星辰力量。
与在物质位面时相比。
星辰力量的响应没有衰减。
两枚金币，悄无声息地在他掌心凝聚出来。
“果然，两个世界位于同一片星空。”
李冰掂了掂金币。
他接着尝试创造这个世界的超凡物质。
那些构成深渊基底的黑暗，或者狂暴的炼狱火。
这一次，和物质世界一样，依旧不顺利。
生成的物质稀薄，不稳定，瞬间溃散。
李冰皱眉，“看来星空的规则也是共通的……或许未来可以在这里重新测定星辰，建立连接。不过……”他抬头望了一眼被浓烟和暗红云层遮蔽的天空，“得先能看清星星才行。”
他不再测试，起身朝着城门走去。
刚靠近主路，附近几个正在整理货物的凡魔商贩动作同时一僵。
扑通，扑通。
商贩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李冰的方向跪伏下去。
额头抵着焦黑的土地，尾巴紧紧蜷缩在身侧。
连城门阴影里那几头骨刺猎犬，也伏低了身子，发出低沉的呜咽。
李冰脚步顿了顿。
在这种混乱无序之地。
强大的个体享有绝对的特权和地位，倒不意外。
他没理会那些跪伏的凡魔，目光扫过城门附近。
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凡魔旅者，正紧紧靠在一起。
丈夫将妻子护在身后，脸上都带着恐惧和不安。
但还残留着一点试图观察和判断的勇气。
李冰指向他们。
“你们。”他的声音带着高等语的清晰和傲慢，“跟我进去。”
两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但他们没有选择。
只能低着头，小步快跑来到李冰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顺从的低下脑袋。
“走。”李冰说，迈步走向城门。
所过之处，跪伏的凡魔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守卫队长也没有丝毫阻碍他的意思。
李冰略感遗憾。
带着那对凡魔夫妻，踏入城中。
城内的景象，将深渊的混乱与血腥展现。
主街道宽阔。
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黑石板，缝隙里凝结着血污。
两旁是歪斜的石质建筑。
以及一些用巨大骨骼撑起的古怪店铺。
空气中混杂着金属，腐肉，排泄物。
还有某种精神亢奋剂燃烧后的焦糊味。
声音更是嘈杂刺耳。
就在李冰前方不到二十步。
一个长着野猪头颅的恶魔，正用铁钩撕扯着一具尚在抽搐的蜥蜴人尸体。
将大块血肉塞进淌着涎水的嘴里。
旁边几个形如豺狼的恶魔围着，争抢着掉落的内脏碎块。
更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擂台上，两个浑身伤痕的角魔正在徒手搏杀。
周围围满了嘶吼下注的观众。
失败者的头颅被拧下，尸体被观众撕碎。
胜利者高举着战利品，发出狂暴的咆哮。
李冰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
“这座城，叫什么名字？”李冰开口。
丈夫连忙回答，声音有些发颤：“回禀领主，这里是迪斯城……是自由而高贵的罪恶。”
“自由？高贵？”李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妻子小声补充，“因为这里位于好几位大恶魔……就是强大力量领地的交界处，所以这里算是个……自由城邦。”
“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李冰问。
夫妻俩又对视了一眼，丈夫咬牙，说：“大人，我们……我们在寻找我们的孩子的。”
“孩子？”李冰偏过头，颇为诧异。
他在之前解剖那些深渊生物时，仔细研究过它们的生理结构。
没有发现真正意义上的生殖系统。
深渊生物的增殖。
似乎完全依赖于“涌生”和后续的形态变化。
丈夫似乎明白了李冰的疑惑，连忙摆手：“是我们……落入深渊前的孩子。”
李冰恍然：“哦。”
看来自己的认知被阿尔利亚带偏了。
阿尔利亚的描述里，深渊仿佛一个独立的世界。
但眼前夫妻的话，暗示了更复杂的情况。
“所以。”李冰继续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还有一个人间？甚至……天堂？”
夫妻俩脸上露出茫然。
“天堂……应该还存在吧。”
丈夫犹豫着说，“我们经常能听到一些传闻，说有与天堂的战争……但人间……”他摇摇头，“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想来，等您的记忆复苏，应该会比我们清楚得多。”
“复苏？”李冰抓住了这个词。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优雅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简而言之。世界毁灭了，我们都只是残骸的一部分。”
李冰转头看去。
一个男性恶魔从一条稍整洁的侧巷中走出。
身后跟着一队装备精良的护卫。
这恶魔身材修长，穿着裁剪得体的暗红色长袍。
皮肤是更浅的赤铜色，面容英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只是额头上弯曲的银色双角，揭示着他的本质。
它显然只是三阶恶魔。
但李冰敏锐地感知到。
对方周身笼罩着，与整座城市隐隐共鸣的力场。
在这座迪斯城中，对方能发挥出的力量绝对不止三阶。
“城主！”
李冰身后的凡魔夫妻跪伏下去。
恶魔城主仔细打量李冰。
目光在他额头的烙印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
“欢迎来到迪斯城，恶龙的追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