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内人头攒动，空气有些闷热。华明清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神色淡然。
许骏宝四下张望了一圈，低声对华明清说了一句“我去转转”，随即将公文包塞给楚运河，像个闲散人员一样在会场里溜达起来。
华明清无奈地摇摇头，看了一眼楚运河。楚运河却是一脸淡定，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华书记，许少校这是职业素养。他在观察环境，排查隐患，职责所在，应该的。”
这处答辩会场采取的是开放式管理，只要愿意听，谁都能进来。
短短几分钟，能容纳近千人的阶梯教室竟然座无虚席。令人称奇的是，虽然人满为患，现场却秩序井然，连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都很少。华明清环视四周，没看到几个维持秩序的管理人员，只有少数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志愿者在维持通道畅通。
这就是YJ大学，这里的人才不仅知识水平高，素质也是一流的。
十点十五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主持人款款走上台。她穿着淡黄色的缎面绣花旗袍，既有东方古典的韵味，又透着青春的靓丽。
她站在演讲台左前方，声音清脆悦耳：“请各位专家移步论文答辩委员会席位就座，请博士生华明清先生就位演讲席。请工作人员就位。”
华明清知道，上场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起身接过楚运河递来的公文包，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那个月牙形的演讲台。打开公文包，取出论文和答辩提纲，整齐地摆放在台面上。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答辩席。几分钟前那里还空荡荡的，现在已经坐满了人。连文子徳在内，足足有十位专家。很明显，比预定的七人多出了三位，其中那三张外国面孔格外显眼。
文子徳对华明清投来鼓励的目光，华明清微微点头致意。
“请工作人员分发资料。”
两位身着浅蓝色旗袍的礼仪小姐鱼贯而入，将厚重的资料送到每位专家面前。
一系列流程走完，时间刚好指向十点半。
女主持人再次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女士们、先生们，各位专家、来宾，YJ大学经济学博士论文答辩会现在开始。本次答辩采取双语进行。首先由论文撰写人进行陈述，时间为三十分钟。随后进入提问环节。现在，请华明清先生开始陈述。”
紧接着，她用流利的英语复述了一遍。
华明清调整了一下呼吸，首先用华语开始陈述。
起初的一两分钟，他的语速略显生涩，那是人在高压下本能的紧张。但仅仅两分钟后，这种紧张感便烟消云散。他的声音变得抑扬顿挫，逻辑清晰，语言如流水般顺畅。
当切换到英语陈述时，全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口地道的伦敦腔，优雅、精准，对经济学专业术语的拿捏更是炉火纯青。许多源自西方的经济学概念，被他用原汁原味的英语诠释出来，毫无违和感。
文子徳坐在台下，眼中精光闪烁。他也没想到，华明清的英文造诣竟然如此之高，完全超出了预期。
半小时一到，陈述结束。
短暂的寂静后，会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才是真正的考验。
九位专家，每人至少两个问题。华明清不仅要即时作答，还要在两种语言间快速切换翻译。
这是一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的“脑力马拉松”。
华明清的表现堪称完美，无论是华语的深邃还是英语的流利，都无懈可击。当女主持人宣布答辩结束时，连那些原本挑剔的专家们都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华明清走到专家席前，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身向台下的听众致意。
两个半小时的高强度输出，让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
他走到文子徳面前，真诚地说道：“先生，谢谢您！”再次鞠躬。
文子徳笑着摆摆手，体谅地催促道：“行了，赶紧走吧，去吃点东西，别误了飞机。等你从Jh省回来再说。”
这时，YJ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朱瑾生走了过来，热情地伸出手：“华明清同志，你的表现很精彩。我们经济学院有博士后流动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华明清礼貌地笑了笑：“朱院长，感谢您的赏识。如果有机会，我很乐意与流动站进行学术合作。只是……我公务在身，恐怕很难有完整的时间参与研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老朱，现在让他走吧，孩子还要赶路呢。”文子徳在一旁打圆场。
华明清趁机告辞：“抱歉，朱院长，我先失陪了。”
刚走下台，一群记者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楚运河和许骏宝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护住华明清，硬是在人墙中挤出一条通道，护着他冲出了阶梯教室。
三人不敢停留，迅速上车。楚运河一脚油门，奥迪A6疾驰而去，将喧嚣甩在身后。
“华书记，现在去哪？”楚运河问道。
华明清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苦笑道：“回家。衣服都湿透了，打电话叫大家回去吃饭，我也得换身行头。”
楚运河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笑道：“华书记，您也紧张啊？我看您在上面挺潇洒的，完全看不出紧张，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学生。”
许骏宝在一旁感叹：“华书记掩饰得好。不过刚开始那几分钟，语速确实有点紧。不过在那种大场面，又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紧张是人之常情。楚师傅，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华明清懒得理会这两人的插科打诨，拿出手机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郭姗姗今天休息，听说他们马上回来，便让家里准备饭菜。
从YJ大学到空后家属院，车程四十五分钟。
下午两点多，车子终于进了大院。
华母一见儿子进门，心疼得不行：“哎哟，怎么饿到现在才回来？”
楚运河抢着汇报：“奶奶，不是华书记的事，是会议超时了，那场面太火爆了。”
郭姗姗笑着打圆场：“妈，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说。”
三个大男人早就饿坏了，吃饭如同风卷残云。华母在一旁看着直皱眉：“慢点吃，又没人跟你们抢，饿坏了吧？”
华明清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心有余悸地说：“今天的答辩会，说是七个专家，结果我上台一看，九个！我也没细数，大概回答了二十五个问题以上。又要翻译又要解答，脑子转得像飞轮一样。谁能想到，一个答辩会能搞两个半小时？”
郭姗姗分析道：“这么说，时间安排上有问题。”
“行了，不扯了。”华明清站起身，“我去洗个澡，一身汗味。”
“衣服给你准备好了。”郭姗姗指了指楼上。
等华明清上楼，郭姗姗笑着问楚运河：“小楚，你们也进去了？”
“进去了，郭台长。”楚运河一脸兴奋，“场面真大，近千人的会场基本坐满，记者比新闻发布会还多。结束的时候那帮记者围得跟铁桶似的，要不是我和许少校，华书记现在还在那接受采访呢。”
郭姗姗摇了摇头，没说话，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骄傲。
半小时后，华明清收拾停当，神清气爽地下了楼。
“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吧。”
三人再次风尘仆仆地奔向YJ南苑机场。
路上，楚运河汇报：“华书记，到建康大校机场大概晚上七点。我联系了刘正奎主任，他安排车来接。”
“行，好久没见小刘了。”
一切顺利。晚上七点，车子准时降落在建康大校机场。
刘正奎亲自开着一辆商务车，早早等在接机口，一见华明清出来，激动得使劲挥手。
上了车，楚运河熟练地接手方向盘，许骏宝坐副驾，华明清和刘正奎坐在后排。
刚坐稳，华明清的手机就响了。
先是管维诚，听说他们到了，高兴地说马上到红星饭店。紧接着是郑卫国的秘书小林，请示领导去向。
“告诉郑书记，我和管书记都在红星饭店。”
七点四十五分，商务车停在红星饭店门口。
郑卫国、管维诚已经站在楼下等候。
华明清连忙下车，快步上前：“郑书记、管书记，你们怎么能站在这儿？快进去，这让我怎么承受得起。”
一番寒暄握手，三人并肩走进饭店。
包厢在三楼，推门进去，胡安邦已经坐在那儿了。
见众人进来，胡安邦笑着自嘲：“你们在楼下迎接贵客，我这级别不够，只好先上来做好服务工作了。”
“你就知道偷奸耍滑，油嘴滑舌。”管维诚笑骂道，“等会儿罚酒三杯。”
郑卫国坐了主位，管维诚和华明清分坐左右，胡安邦坐对面，刘正奎则像个服务员一样坐在胡安邦旁边倒茶倒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郑卫国放下酒杯，切入正题：“明清啊，明天上午，韦国良同志陪你去琼花市宣布一下任命。下午你怎么安排？”
华明清放下筷子，正色道：“郑书记，上午履行交接手续。下午，我想去科技孵化中心看一看。既然挂了省长助理的头衔，该抓的工作还是得抓起来。”
郑卫国满意地点点头：“七号上午，全省年度经济工作表彰会，你最好参加一下。关于高新科技开发区的事情，你在会上讲一讲。这一块越来越重要了，建康、琼花去年之所以成绩突出，高新科技项目功不可没。”
“没问题，郑书记。我八号下午的机票，七号的会议我可以参加。”
“好。”郑卫国拍板，“八号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聊聊，中午一起吃饭，下午再走，不慌不忙。”
安排完行程，郑卫国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Jh省的经济，不动大手术是不行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筷子碰触盘子的声音都消失了。
“吴州、通州、京口、汉洲这四市基本动起来了，锡州、兰陵虽然还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好歹还在动。但是……”郑卫国加重了语气，“淮州、严州、Jh市、宿州、淮港，这五个市的工作简直是死水一潭！班子调整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考虑，这五个市，由省委常委排名前五的同志进行包干。我一个，董瑞文同志一个，朱海青同志一个，张元龙同志一个，维诚，你也算一个。一人包一个市，从班子调整到经济发展，一抓到底。剩下的那个市，我来兜底。这五个市，必须要有起色！”
这显然是郑卫国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管维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避嫌：“郑书记，这不对吧？排名前五应该是彭甘宁书记，怎么把我排上去了？我先声明，我不是推卸责任，只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啊。”
郑卫国摆摆手，解释道：“彭甘宁、韦国良、智通平、杨成勇这几位，属于条条上的常委，还要负责推荐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等关键岗位。这次要动就大动，不然Jh省的经济发展就要被拖后腿了。”
管维诚若有所思：“郑书记，照您这说法，包干市的班子主要领导，都由包干常委来推荐？”
“对！”郑卫国斩钉截铁，“不动大手术，推不动。汉州市就是个成功的例子。一个一个来，时间拖不起，再拖下去，发展的机会就丧失了。”
管维诚眼睛一亮：“这样做有点意思。”
华明清和胡安邦一直静静听着，没插话。
郑卫国目光转向他们：“你们怎么不说话？”
胡安邦连忙摆手：“郑书记，这种大事轮不到我插嘴。”
华明清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郑书记，我觉得简单的人事大动还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我建议，在班子调整的同时，纪委、政法委联合巡视组必须跟进。铲除腐败、扫除黑恶势力必须同步进行。只有这样，才能解除制约经济发展的瓶颈，新班子下去才能站得住脚。”
管维诚猛地一拍大腿，赞道：“我赞同明清的意见！正气抬头，新班子才能迅速打开局面，新思路才能贯彻下去。另外，郑书记，您刚才说锡州、兰陵‘不尽如人意’，这两市的班子也可以一起动。干脆一锅端，班子成员年轻化，工作才有活力。不然别说高新科技，就是企业产品升级换代都推不动。”
郑卫国目光灼灼，重重地点头：“可以！这几天常委会上研究一下，春节前必须到位，绝不能耽误一年的发展。发展经济的大政方针已定，执行时绝不能犹豫。对于绊脚石，必须搬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霸气：“接手书记工作快一年了，没有理由不展开行动。明清说得对，经济工作不仅是ZF的事，人事工作必须为经济服务。任何时候都没有单纯的人事工作。战争年代，人事调整服务于军事；经济建设时期，人事工作必须服务于经济建设。每一个阶段都有中心工作，服务于中心工作，就是最大的政治！”
管维诚听得热血沸腾：“精辟！‘服务于中心工作就是最大的政治’，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战争年代抓特务，和平年代反腐败，道理是一样的。”
郑卫国转头看向胡安邦，点名道：“安邦啊，这种事现在轮到你说话了。你要想办法，给我支持几个人。”
胡安邦虽然跟郑卫国打交道不多，但毕竟是官宦世家出身，这种场面还是镇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