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墨端着那碗羊肉汤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碗，目光落在老妇人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我。请问他埋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拨火棍，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蹲下身，用手指在灶台底部一块略显松动的土砖边缘摸索了片刻，然后将那块土砖轻轻抽了出来。土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洞中放着一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老妇人将那只油布包取出，吹去表面的灰尘，递给凌清墨：“就是这个。他埋好之后，用土砖封了口，又用灶灰抹了一遍，若不是知道底下有东西，根本看不出来。”
凌清墨接过油布包，入手的感觉让她心头微微一震——那只油布包的尺寸和重量，与她在黑城子地室中找到的那封遗书的包裹几乎一模一样。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果然，又是一封信。信封是同样的牛皮纸质地，同样的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的，是同样的那个圆圈中一点的符号。
她没有立刻拆开信，而是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与她在黑城子地室中看到的那封遗书上的字迹相同，是她父亲的笔迹：“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已经从星罗海回来了。有些事情，我在前一封信中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时的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们。但现在，你已经找到了砚台，你已经看到了那座沉没的古城，你已经了解了墨渊的真相——那么，是时候告诉你剩下的那一半了。”
她握着那封信，坐在驿站昏黄的灯光下，沉默了很久。灶膛中的火光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不断变幻着形状。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指甲挑开火漆，从信封中抽出那沓泛黄的信纸，展开来，开始阅读。她展开信纸，就着驿站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信纸上的字迹依然是那种她熟悉的、端正而有力的笔迹，但与前一封遗书相比，这一封信的字迹中多了一些颤抖和不规则的停顿，仿佛写信的人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心情正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状态之中。
“清墨：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已经拿到了星罗海的那只砚台。首先，我要恭喜你——你做到了我曾经花了十年才做到的事情，而你在短短数月之间就完成了。你的坚韧和勇气，远超我的预期。我为有你这样的女儿而感到骄傲，尽管我从未有机会当面告诉你这一点。
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对我、对陆家、对整个墨渊的看法发生彻底的改变。我希望你在阅读下面的文字时，能够保持冷静和理性，因为这些事情，关系到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家族，还有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你还记得我在前一封信中提到的那个‘在暗中收集三隅，企图打破墨渊封印’的人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不是你猜想的任何一个敌人或陌生人，而是你最熟悉的人之一。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凌素心。
是的，你没有看错。你的母亲，那个在我笔下被描述为‘出身守护墨渊封印的古老家族’的女人，那个被我描述为‘嫁给我是为了监视我，却违背使命爱上了我’的女人——所有这些话，都是真的。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护墨渊封印而接近我的。恰恰相反，她接近我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打破墨渊封印的方法。
她所在的凌家，确实世代守护着墨渊封印。但经过数百年的传承，凌家内部产生了一个分支，他们认为墨渊不应该被永久封印，而应该被打开，让那种原始的力量重新流入这个世界，为人类所用。你母亲就是这个分支的最后一代传人。她嫁给我，最初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接近我，从我这里获取破解封印的关键信息。
但她后来确实爱上了我，这一点我没有骗你。也正是因为这份爱，让她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她在生下你之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最终选择了离开——不是因为她不爱你，而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在某一天控制不住自己的使命，做出伤害你和这个世界的举动。
她离开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清她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但我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追杀她，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在爱与使命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爱，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将这个难题留给时间去解决。
而现在，我将这个难题留给了你。
清墨，你手中那只砚台，不仅是墨渊的本源，也是打开墨渊封印的唯一钥匙。你的母亲穷尽一生想要得到它，而我穷尽一生想要保护它。现在它在你手中，如何使用它，将由你自己来决定。
我相信你。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相信你。
父 陆沉
绝笔”
凌清墨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颤抖。她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驿站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着。
她的母亲，那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女人，那个在她生命中只留下一枚鱼形玉佩作为唯一信物的女人——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而她的父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这个沉重的选择交给了她。
她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鱼形玉佩温润的表面。玉佩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又像是在替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母亲，向她传递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复杂情感。
她握着那枚玉佩，坐在驿站昏黄的灯光下，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