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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黑水城前辨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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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外,原本狂暴肆虐的风雨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种如同万鬼啼哭般的风声,和暴雨砸在船板上如同擂鼓般的轰鸣,都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最后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流沙河那特有的浑浊波涛声,也从那种撕裂耳膜、让人心惊肉跳的咆哮,变成了沉闷而有节奏的拍打声。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只巨兽在低低地喘息。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和元磁煞气混合的味道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浑浊的气息。那是城市的气息,是人类聚集地特有的烟火气和污浊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呜!”

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突然穿透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幕。那号角声沉闷而深远,像是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远古巨兽在缓缓苏醒,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呼吸。

号角声在整艘二号黑木船的上空回荡开来,穿透了甲板,穿透了船舱,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黑鲨帮渡船即将靠岸的独有信号。听到这声号角,就意味着目的地到了,意味着这段危机四伏的水上旅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单人舱室内。

马老三原本正抱着那个装了二十斤下品源的钱袋子,缩在床角打着呼噜。他实在是太累了。从绝命谷底到流沙河渡口,从底舱的生死时刻到甲板上的惊魂一刻,这一路上,他的心神消耗远比肉身消耗更大。

被道宫境大能的神识刺入脑海,那种濒临魂飞魄散的大恐怖,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所以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脸上的肌肉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还在梦中和什么可怕的东西搏斗。嘴角流出的哈喇子已经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这声号角响起。

“呜!”

那苍凉的号角声像是一根尖针,直接刺入了他的梦境。马老三浑身像是触电般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弹坐起来。

“敌袭!敌袭!石爷快跑!”

他下意识地喊了两声,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摸放在床边的铁剑。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底舱,不是在流沙河上逃命,而是在黑鲨帮大小姐亲自安排的单人舱里。

他一把抹去嘴角的哈喇子,瞪大了那双还带着睡意的老眼,看向舷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在极远极远的天边,在那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是曙光即将到来的前兆。

但让马老三瞪大了眼睛的,不是天色,而是那片出现在远处的巨大阴影。

那阴影连绵不绝,横亘在整个视野的尽头。它像是从大地上直接隆起的一片黑色山脉,又像是一头蛰伏在洪荒大泽中的远古巨兽,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散发出一种古老、沉重、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压抑和渺小的磅礴气息。

在那片巨大阴影之上,点缀着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巨兽身上闪烁的鳞片。它们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又从山腰蔓延到山顶,最后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远方,与天空中那几颗残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

“石爷!石爷您快看!那是黑水城!咱们到了!真的到了!”

马老三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激动和兴奋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凑到石子腾打坐的木桌前。

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黑水城这三个字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那些老江湖们把黑水城描述成一个遍地黄金、也遍地尸骨的地方,一个拳头大就是爷、没本事就只能当狗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石子腾正盘膝坐在木桌旁,双眼微闭。他的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古怪的印结,十指交缠,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如同混沌太极般的图案。

一缕缕极其精纯、几乎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灵气,正顺着他的口鼻缓缓吸入体内。那灵气在他周身萦绕了一圈,然后化作两条细线,钻入他的鼻孔。每一次呼吸,他体内的混沌苦海都会微微震颤,将那精纯的灵气吞噬、炼化,转化为属于自己的神力。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原本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纯净源。但现在,那块源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听到马老三的呼唤,石子腾缓缓睁开眼睛。在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瞳孔深处,一抹混沌的灰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刻意伪装的浑浊暗淡的模样。

“大呼小叫什么。”

石子腾微微呼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呈灰白色,在空中凝而不散,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他感受着苦海内又充盈了些许的神力,体内混沌苦海那拳头大小的区域,此刻正散发着蒙蒙的灰光,左半边的太阴之气和右半边的纯阳血气都在缓慢地壮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桌子收拾干净。那些纯净源的粉末,一点都别留,全扫进河里。”

“哎!老奴这就办!”

马老三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凑到桌前,用那块布将桌面上的灰白色粉末一点点归拢。他的动作极其小心,连一粒粉末都不肯放过。

一边擦,他一边忍不住心疼地嘀咕:“石爷,这可是纯净源啊……就这么大半晚上的功夫,您就吸收了这么大一块?这要是换了老奴,起码得炼化大半个月呢。您这吸收的速度,简直比喝水还快。”

他这话倒不是拍马屁,是真的被惊到了。纯净源蕴含的天地精气极其浓郁,但也极其霸道。普通的苦海境修士,吸收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纯净源,至少要花十天半月的时间,还要小心翼翼,生怕精气灌得太猛撑破了苦海。

但石子腾呢?大半个晚上,一块纯净源就变成了粉末。这种吸收速度,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把年纪,还只是个苦海境后期的老废物。”

石子腾毫不客气地讥讽了一句。他从桌上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黑水城轮廓。

“你那五十斤下品源的钱袋子,准备好。”

马老三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那点兴奋和激动瞬间凝固,随即被一层愁云惨雾取代。他老脸一垮,嘴角往下撇,刚才看到黑水城的那种重获新生的喜悦,一瞬间没了一大半。

“石爷……您是说,那帮水耗子,还要来刮咱们一层油皮?”

“你以为呢?”

石子腾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巨大阴影上。黑水城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甚至已经能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蚂蚁般大小的人影。

“我刚才在心里默默起了一课。”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事实。

“以当下时辰为引,取奇门遁甲之数,排盘推演。这黑水城的方位在坎宫,坎为水,本身就属水。而我们一路顺流沙河而来,顺水而下,看似是顺风顺水,大吉大利。”

“但奇门格局中,此刻坎宫正逢‘天蓬星’当值,而且临了‘玄武’。”

马老三听得很认真,他虽然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那些高深的修仙功法一窍不通,但对这些江湖黑话和算命的切口,倒也算耳濡目染,多少能听懂一些。

“天蓬星……玄武……”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珠子转了转,脸色微变。

“天蓬为大盗,玄武主暗昧不明、坑蒙拐骗。这两个凑到一起,岂不是说……说明咱们在这靠岸的地方,还得破财免灾?会遇到强盗和小人?”

“不错。”

石子腾转过身,那双隐藏在浑浊伪装下的眼睛,锐利得如同两把出鞘的刀。他看着马老三,语气中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那沙狗临走前看你钱袋子的眼神,你难道没注意到?”

马老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沙狗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狠毒。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黑风山,那些盯上肥羊的土匪,就是这种眼神。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钱袋上。

“五十斤源,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在黑鲨帮底层摸爬滚打的管事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平日里敲诈勒索,一次能捞到十斤源就算烧高香了。这一次能一口气捞五十斤,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笔钱全须全尾地带下船?”

“他若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笔钱带下船,那他就不是沙狗了,也不配在流沙河上混这么多年。”

马老三听得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压低声音破口大骂:“他奶奶的!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大小姐赏给咱们的钱,他也敢惦记?!”

他越想越气。那可是他马老三豁出命去演戏、差点被道宫大能的神识搅碎脑浆子才换来的赏钱!那沙狗不过是站在旁边看了一场戏,连根汗毛都没掉,凭什么要来分一杯羹?

“石爷,要不咱们等会儿直接去找大小姐告状?把沙狗敲诈咱们的事捅出去!大小姐赏罚分明,肯定不会轻饶了他!”

“或者……”马老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或者咱们直接强行下船!趁乱溜下去!那沙狗总不能一直盯着咱们吧?”

“愚蠢。”

石子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盯着马老三,那眼神让马老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说错了话的小学生。

“找沙曼告状?你算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成救命恩人了?”

石子腾的语气毫不客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锥,扎在马老三的心上。

“在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眼里,你不过是个顺手打发了的叫花子。她赏你五十斤源,就跟随手丢了一块骨头给路边帮了忙的野狗一样。你觉得,一条野狗跑回来咬另一条野狗的时候,主人会蹲下来替它主持公道吗?”

“你再去纠缠,只会惹人生厌。说不定沙狗还没动手,沙曼就先一剑把你劈了,省得你在她面前碍眼。”

马老三被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他知道石爷说得对。在那些天之骄子骄女眼里,他们这些底层散修就是蝼蚁,就是野狗。谁会关心两条野狗之间的争斗?

“至于强行下船……”

石子腾下巴微扬,示意马老三往窗外看。

“你看看外面。”

马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凑到舷窗边,透过那层布满阵纹的厚重琉璃窗,往外定睛一看。

这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二号黑木船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靠上来了十几艘小型的梭子船。那些梭子船长不过一丈,通体漆黑,速度极快,在浑浊的流沙河上穿梭如飞。

每一艘梭子船上,都站着三五个手持长戈和强弩的黑鲨帮帮众。他们一个个杀气腾腾,身上的黑鲨纹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十几艘梭子船像是护卫又像是看守,将二号黑木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任何想要从大船上偷偷下水的人,都会被他们第一时间发现并射成刺猬。

“这是黑鲨帮在黑水城的例行封锁。”

石子腾语气平静地分析道,像是在给马老三上一堂生动的江湖课。

“船靠岸之前,所有人不准私自离船。等会儿下船的时候,每一个散修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黑鲨帮会派人检查每一个人的储物袋,核对身份,防止有人夹带私货,或者逃避‘靠岸费’。”

“我们现在是‘惊弓之鸟’的落魄主仆,是刚从鬼门关前逃回来的逃难者。若是这个时候强行冲卡,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你觉得会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别忘了,落木谷的欧阳绝,此刻说不定正在恶鬼峡里暴跳如雷。他追出去几十里,发现水底下只有一条被吓傻了的黑水鳄王,那滋味,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受。他一旦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立刻就会传讯给黑水城内的落木谷眼线,让他们重点盘查近日入城的可疑人员。”

“到时候,一高一矮,一主一仆,病痨鬼和老废物,而且刚好是在恶鬼峡那段时间入城的,你觉得,这个特征够不够明显?”

听到“欧阳绝”三个字,马老三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股义愤填膺、想要跟沙狗拼命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苦着脸,传音道:“石爷,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狗娘养的沙狗,把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源石抢走?那老奴这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不要把人情世故想得那么非黑即白。”

石子腾走回木桌旁坐下,端起桌子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里面是早已经冰凉的茶水。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钱,肯定是要给的。但怎么给,给多少,这里面大有学问。”

他的声音平缓而从容,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你得让他觉得这钱拿得顺理成章,是他凭本事敲诈来的,而不是你主动送的。你得让他觉得他占了天大的便宜,让他得意忘形,放松警惕。最好,还得让他主动心甘情愿地替我们办事,护送我们安全下船。”

“这……老奴愚钝,请石爷明示。”

马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圆滑世故,但那些都是底层散修之间的小聪明。像石子腾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他是真的学不来。

“你不用明白,照我说的做就行。”

石子腾招了招手,示意马老三凑近些,然后开始在他耳边低声交代起来。

马老三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钦佩,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谄媚笑容。

“高!石爷这一手,实在是高!老奴服了!”

“咚咚咚!”

就在两人刚刚商量完毕,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舱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那砸门声又急又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开门!开门!例行检查!”

沙狗那破锣般粗犷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贪婪和急切。

马老三浑身一震,和石子腾对视了一眼。石子腾微微点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腰杆一松,脸上那股精气神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病痨鬼少爷。

马老三深吸一口气,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佝偻着背,小跑过去拉开舱门的门闩。

门刚一打开,沙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就挤了进来。

他提着那根标志性的倒刺铁鞭,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腰间挂着鬼头大刀的帮众。三人站在门口,像是三堵肉墙,把舱门堵得严严实实。

沙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马老三,嘴角那抹弧度里满是戏谑和贪婪。他迈着八字步走进舱室,那两个帮众则守在门口,虎视眈眈。

“哎哟,原来是管事大人!大人您早啊!这快靠岸了,您怎么还亲自来查房,真是太辛苦了!您这般尽职尽责,简直是黑鲨帮的栋梁之材啊!”

马老三点头哈腰,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那腰弯得都快贴到膝盖了。

“少他娘的拍马屁。”

沙狗一把推开马老三,力道不小,推得马老三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单人舱室,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这间不足一丈见方的小舱室里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依然是一副虚弱病痨鬼模样的石子腾身上停留了半秒,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屑。

然后,他的目光就像是铁钉遇到了磁石一样,死死地锁定在了桌子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质钱袋上。

“老东西,刚才大小姐赏了你们五十斤源,这事儿,全船的人可都知道了。”

沙狗走到桌前,用手里那根还带着暗红色血渍的铁鞭,轻轻挑了挑桌子上的钱袋。钱袋里发出清脆的源石碰撞声,那声音听在沙狗耳朵里,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仙乐。

他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冷笑,露出两排发黄的大牙。

“你们主仆俩,运气不错啊。一般人想见大小姐一面都难如登天,你们倒好,不但见了,还得了赏。这要是放在平时,够你们在贫民窟挥霍好几年了。”

“这……这都是托了管事大人您的福!”

马老三赶紧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说着好话。

“若不是大人您之前在底舱护着我们,我跟我家少爷哪有命活到现在啊!大小姐赏我们,那也是看在大人您维持秩序有方、才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这功劳,说到底还是大人您的!”

“哼,算你这老东西会说话。”

沙狗对这个马屁非常受用,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几分。但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几句好话就满足的。

“不过,老东西,规矩就是规矩。大小姐赏你们,那是大小姐仁义。但这黑木船的单人舱,可不是谁都能住的。你知道平时住这单人舱要多少源吗?十斤!一个人十斤!”

沙狗伸出一根手指,在马老三面前晃了晃。

“还有,你们之前在底舱,可是欠了我们黑鲨帮不少‘护河费’吧?那阵纹修补的费用,大小姐虽然说不用退了,但那是大小姐体恤你们。”

“大人,那护河费,大小姐刚才不是说……不用退了吗?”

马老三故意装出一副懵懂又委屈的样子,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小姐是说不用退了,但没说不用补交啊!”

沙狗眼睛一瞪,露出满脸凶相,那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是黑水鳄王撞船,情况紧急,大小姐亲自下令,那自然是大局为重!但现在眼看着就要到码头了,这笔账咱们得重新算算。这进港口的‘靠岸费’、‘人头费’,还有这单人舱的‘磨损费’,哪一样不要源?”

“你难道想赖账不成?!”

沙狗猛地往前一步,命泉境初期的威压释放出来,像一座小山压在马老三身上。

“真以为傍上了大小姐的大腿,就能在流沙河横着走了?老子告诉你,在这艘船上,大小姐是大小姐,老子是老子!大小姐管的是一船人的生死,老子管的,是你们这些散修的钱袋子!”

他身后的两个帮众也立刻上前一步,同时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恶狠狠地盯着马老三。刀刃在刀鞘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马老三吓得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在空中乱摆,连退了好几步。

“不不不!小人绝不敢赖账!绝不敢!管事大人息怒,息怒!”

“只是……只是这费用,到底是多少啊?”

沙狗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那手指上还戴着一个沾着油污的铜戒指。他把手伸到马老三面前,五指张开,在马老三眼前晃了晃。

狞笑道:“不多,正好五十斤。把那袋子留下,你们现在就可以收拾铺盖,滚去甲板上等着下船了。老子还能发发善心,给你们安排个早点下船的号牌,不用跟那些穷鬼挤在一起排队。”

“五十斤?!全……全要?!”

马老三这回是真的心疼了。虽然他知道这是石子腾计划中的一环,但那也是实打实的源石啊!五十斤!可不是五斤!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沙狗的大腿。

“大人啊!您不能这样啊!这五十斤源,是大小姐赏给我们少爷用来续命的钱啊!您也看到了,我家少爷病入膏肓,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马老三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手指着靠在床头的石子腾。

“我们千里迢迢从燕国逃到黑水城,就是为了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求他帮忙找个名医给少爷看病。这五十斤源,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到了黑水城若是没钱买药,我家少爷就是死路一条啊!”

“求大人开恩!给老奴留一点吧!哪怕留十斤也行啊!老奴给您磕头了!”

说着,马老三真的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滚开!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沙狗一脚将马老三踹开,脸上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你家少爷死不死,关老子屁事!在黑水城,没钱就得死,有钱也得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问问这流沙河上,哪个散修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多死一个不多,少死一个不少!”

说着,沙狗懒得再跟马老三废话,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就要去拿桌子上的钱袋。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一直靠在床头、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石子腾,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他一边咳嗽,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桌子上的钱袋。

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没有半点血色,在空中颤巍巍地抖着。

“马忠……把……把钱给管事大人……”

石子腾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咳咳……破财免灾……咱们惹不起……给他……”

说完这句话,石子腾仿佛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脑袋一歪,重重地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声。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和药味。

那股死气,沙狗在流沙河上闻过太多次了。那些被水怪咬了、被仇家砍了、被毒瘴侵蚀了的人,临死前呼出的气,就是这个味道。

沙狗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石子腾那副半死不活、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的模样,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病痨鬼要是真死在这单人舱里,那可就晦气了。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船上有死人。而且,这俩人毕竟是大小姐亲口赏赐过的,虽然大小姐肯定不把他们当回事,但万一这老东西狗急跳墙,跑到大小姐那里哭丧,自己也麻烦。

就在沙狗犹豫的这短短半秒钟里。

马老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到桌前。他一把将那个钱袋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双手交叉护着,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还有额头上淌下来的鲜血。那张老脸狼狈到了极点,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看着沙狗大声说道。

“管事大人!老奴知道规矩!但少爷的话您也听到了!”

“这五十斤源,老奴不能全给您!”

“你找死?!”

沙狗勃然大怒,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废物给耍了。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铁鞭,命泉境的神力灌注其中,那铁鞭上的倒刺根根竖起,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大人且慢!”

马老三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奴愿意交三十斤!三十斤下品源,算是补交所有的费用!靠岸费、人头费、磨损费,全算在里面!”

“剩下的二十斤,求大人高抬贵手,让老奴给少爷抓副药续命!少爷若是死了,老奴也活不成了!”

“若是大人非要赶尽杀绝,连这二十斤买命钱都不给我们留……”

马老三猛地睁开眼睛,那双老眼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沙狗。

“那老奴现在就把这钱袋子顺着窗户扔进流沙河里!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老奴这条贱命,就陪着少爷一起葬在这流沙河里!到了阴曹地府,也有脸去见石家的列祖列宗!”

说着,他竟然真的抱着钱袋,一个箭步冲到舷窗边,用胳膊肘猛地撞开窗户,作势就要往外扔!

这一手“破釜沉舟”,直接把沙狗看愣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跪地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发誓以后十倍百倍报答的,也有气急败坏想要拼命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一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一边又敢拿钱袋子威胁他的。

这老东西,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就不怕自己一怒之下,真的一鞭子把他抽死?

沙狗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这老东西真的一发疯,把那二十斤源石扔进流沙河里,那他可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三十斤源,虽然比预期的五十斤少了二十斤,但也绝对是一笔横财了。足够他去黑水城的春风楼快活大半个月,还能剩下不少去赌场里耍几把。

再者说了,真把人逼急了,万一闹出动静,惊动了上面的人,或者这老东西真的跑到大小姐那里哭丧,大小姐虽然不会替他出头,但为了维护自己赏罚分明的形象,说不定会训斥自己几句,甚至把吞下去的源再吐出来。

那就得不偿失了。

沙狗眼珠子转了转,权衡了一下利弊。这种底层的流寇,最是懂得见好就收。有三十斤源落袋为安,总比什么都捞不着强。

“行了行了!你这老狗,还他娘的挺护主!”

沙狗收起铁鞭,铁鞭上的倒刺重新贴回鞭身。他装出一副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冷哼一声。

“大爷我今天心情好,看在你们家少爷快要断气的份上,就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二十斤买棺材本!”

沙狗用铁鞭指着马老三,恶狠狠地说道。

“赶紧的,把三十斤源数出来!当着老子的面数!少一块,老子就敲碎你的满嘴牙!多一块,老子也不要!”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马老三感激涕零,赶紧从窗户边退回来。他双手颤抖着打开钱袋,当着沙狗的面,一块一块地往外数。

一块,两块,三块……

他数得很慢,手指在发抖,脸上的表情肉疼到了极点。每数一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沙狗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也没有催促。

终于,三十斤下品源被整整齐齐地数了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小堆。马老三又从自己的破储物袋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源石包好,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大人,三十斤下品源,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您点点。”

沙狗一把抓过包裹,放在手里颠了颠分量。他是老手了,一上手就知道分量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是打开包裹,用神识扫了一遍,确认无误。

脸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这老东西懂事。”

沙狗把包裹揣进怀里,塞得严严实实的。那包裹鼓鼓囊囊的,让他的胸口都隆起了一大块。

“看在这三十斤源的份上,老子再送你们一个人情。”

他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

“等会儿船靠岸了,你们不用去甲板上跟那群穷鬼挤着排队盘查了。那队排得老长,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轮不到。而且码头上的守卫,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看见你们这种老弱病残,不榨出几斤油来是不会放人的。”

“老子亲自带你们走黑鲨帮的内部通道,那是我们自己人走的道,不用排队,不用盘查,直接下船!”

“哎哟!那可真是太谢谢管事大人了!大人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马老三激动得连连鞠躬,那腰都快弯成虾米了。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沙狗的感激。

但他心里,却在暗暗佩服石子腾的算计。

神了!

真的是神了!

三十斤源交出去,不仅保住了剩下的二十斤下品源和那些绝对不能暴露的纯净源,更重要的是,换来了一条最安全的绿色通道!

走黑鲨帮的内部通道,就意味着不需要接受黑水城码头那严密的入城盘查。没有盘查,就不会有人核对他们的身份,不会有人翻看他们的储物袋,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对“一老一少、一主一仆”的组合。

这对于他们两个身怀巨款、又被落木谷追杀的“逃犯”来说,简直是千金难买的护身符!

这三十斤源,花得太值了!

石爷这招以退为进、舍小保大,简直是把沙狗的心思算得透透的!

沙狗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在敲诈勒索,实则是在被石子腾当枪使。他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则是给石子腾当了一回免费的保镖和引路人。

这就是人情世故的大学问。

让对手心甘情愿地帮你办事,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少废话,把这病痨鬼扶起来,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走!”

沙狗将源石揣好,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出舱门。

片刻之后。

二号黑木船那庞大的船体,终于缓缓靠上了黑水城的码头。

那码头不是用普通的石料或木料建造的,而是用一种黑铁浇筑而成。黑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在火把和灵石的照耀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铁索摩擦声,几根粗如成人腰身的巨大铁索被从船上抛下,牢牢地固定在码头上的黑铁柱子上。然后,巨大的跳板被缓缓放下,砸在码头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甲板上,那些被黑鲨帮勒索了一路、早已身心俱疲的散修们,此刻正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码头上的守卫和黑鲨帮的帮众们,组成了两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每一个下船的散修,都要被从头到脚盘查一遍,储物袋被翻个底朝天,还要缴纳一笔不菲的“入城费”。

而在船体的另一侧,一个并不起眼的小舱门被悄悄打开。

这里是黑鲨帮帮众专用的内部通道,平时只有帮内成员才能走。码头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守卫看到这个舱门打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沙狗走在最前面,大摇大摆,挺着被源石撑得鼓鼓囊囊的胸膛。他跟把守通道的几个帮众打了个招呼,那几人看到沙狗鼓囊囊的怀里,都会心一笑。

“狗哥,又捞了一笔?”

“少他妈废话,回头请你们喝酒!”

沙狗笑骂了一声,挥了挥手。那几个帮众便直接放行,连看都没看他身后的马老三和石子腾一眼。

马老三佝偻着背,搀扶着“虚弱无比”的石子腾。石子腾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老仆身上,脚步踉跄虚浮,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两人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沙狗身后,顺着那条狭窄的、仅供两人并排行走的通道,一步步地走下了大船。

脚下的跳板,从沉铁木变成了黑铁。脚底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当马老三的脚终于踏上那片坚硬的黑铁地面时,他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踏上实地了!

终于踏上实地了!

那种在船上漂泊了好几个时辰、随时都可能被流沙河吞噬的恐惧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老子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沙狗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这道门是内部通道的出口,外面就是黑水城的外城区域。

他转过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前面的外城你们自己去想办法。黑水城里有的是破庙废宅,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落脚。记住,在黑水城,把眼睛放亮点,别冲撞了不该惹的人。那些穿锦袍的、骑灵兽的、身后跟着一大帮子人的,有多远躲多远。死了,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说完,沙狗便转身钻回了通道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急着去清点自己的“战利品”,哪有闲工夫管这两个废物的死活。

“呼!”

确认沙狗走远后,马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起了一直佝偻着的腰。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冷汗混着之前磕头磕出来的血渍,在他脸上糊成一片。

“石爷,神了!咱们这就混出来了?那些守卫连看都没看咱们一眼!老奴还以为,至少得被搜刮一番呢!”

石子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浑浊伪装下的眼睛,开始认真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罪恶之城。

黑水城,没有城墙。

因为整座城市,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黑色陨石坑中。

据说在数万年前,有一颗天外陨星砸落在这里,砸穿了地脉,砸出了这个方圆数百里的巨大陨石坑。后来,流沙河的河水改道,灌入了陨石坑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陆湖。再后来,那些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们,发现了这个地方,开始在陨石坑的边缘和湖中的岛屿上建造房屋,逐渐形成了今天的黑水城。

站在码头上往上看,入眼的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那些建筑高低错落,毫无规划可言,像是被随意堆砌的积木,一直向上延伸,直到被天空那层终年不散的灰暗云层遮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有从码头下的流沙河里飘来的河水的腥味,有从远处屠宰场飘来的血腥味,有从街边药铺飘来的草药味,有从勾栏瓦舍飘来的劣质脂粉味,还有源石散发出的特有能量气息。

这些气味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水城独有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息。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凡人国度的规矩。没有官府,没有城主,有的只是一个由各方势力共同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以及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在码头的出口处,竖立着几根高达十丈的巨大黑铁柱子。柱子上,挂着不同势力的图腾旗帜。那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宣誓着各自的地盘和权威。

石子腾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显眼的两面旗帜。

一面,底色漆黑如墨,上面用猩红的丝线绣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匕首。那匕首绣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滴血珠正在从刀尖上往下滴落,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森然杀气。

不用问,这必然是“血手盟”的标志。

另一面,则是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堆满了金银财宝的聚宝盆图案。那聚宝盆绣得富丽堂皇,金光璀璨,在黑水城这片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聚宝阁的标志。那个传说中分号遍布东荒、财力雄厚到能让圣地都忌惮三分的大商盟。

“石爷,咱们现在去哪?”

马老三看着周围那些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身上都散发着凶悍气息的修士,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紧紧跟在石子腾身边。

那些人,有的身披兽皮,扛着滴血的妖兽尸体;有的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式黑袍的修士,胸口绣着血手盟的滴血匕首标志,正在巡逻。

“先离开码头,去外城最乱的贫民窟。”

石子腾一边假装咳嗽,一边步履蹒跚地向着人流相对稀少、建筑也更加破败的区域走去。他的动作和神态,与周围那些警惕而凶悍的修士格格不入,但正是这种格格不入,反而让他在人群中显得不那么显眼。

一个快死的病痨鬼,谁会在意?

暗中,他却在用传音给马老三布置任务。

“咱们现在手里虽然有钱,但那些纯净源绝对不能在普通的地方露白。一块纯净源,就足以让这贫民窟里的人疯狂,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二十斤下品源,是我们这几天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那……那个紫金袋子里的地图和令牌呢?”马老三问道。

“地图已经印在我的脑子里了。黑水城外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暗门,每一处黑市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石子腾的声音笃定而自信。

“至于那块血手盟的客卿令牌……”

他的眼神微微一闪,在昏暗的晨光中,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流转。

“等我们在外城安顿下来,打探清楚了血手盟在城里的底细和势力分布,我再亲自去走一趟。这令牌,用好了,就是一把能捅穿落木谷心口的尖刀。”

两人顺着拥挤而肮脏的街道,渐渐远离了码头的喧嚣。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败。路面也从相对平整的黑铁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

空气中那股血腥和脂粉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污水沟的恶臭。

他们已经深入了黑水城的外城贫民窟。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在黑风山都难得一见的场景。

在街头,两个散修为了争夺一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半块下品源,公然拔刀相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围观的修士们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在起哄叫好,甚至有人当场开盘下注,赌谁会赢。

在一条巷子口,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凡人女子,被关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里,像牲畜一样被叫卖。她们的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价格。几斤下品源,就能买走一条人命。

石子腾和马老三路过的时候,马老三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他不是什么好人,在黑风山也干过不少坏事,但看到这种场景,还是觉得心头发堵。

但石子腾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女子一眼。不是冷漠,而是他知道,在这座城市,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更让马老三心惊肉跳的是,他们竟然在一条主街的拐角处,看到了几个穿着落木谷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

那几人正拿着几张画像,挨个盘查路过的行人。画像上的人,虽然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一老一少、一主一仆的特征,却和马老三他们吻合得让人心惊。

“嘶!”

看到那些落木谷的弟子,马老三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赶紧低下头,搀扶着石子腾转入了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子。

“石爷,您真是料事如神!落木谷的人果然已经开始在城里设卡了!咱们这才刚进城,他们的眼线就已经铺开了!幸好咱们走了沙狗的后门,没从正门过盘查,要不然刚才在码头,肯定就被拦下来了!”

马老三心有余悸地传音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这只是最外围的眼线。”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惊慌。

“欧阳绝那种老狐狸,在恶鬼峡被我耍了一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外门弟子身上。这些人修为低微,眼力有限,最多也就是拿着画像大海捞针。”

“他必然还会花大价钱,请黑水城的地头蛇帮忙找人。血手盟、黑鲨帮,甚至是一些小型的杀手组织,都可能是他的合作对象。”

石子腾的目光在阴暗的巷子里扫视着,确认周围没有盯梢的人。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依然是马忠,我依然是那个快死的大少爷。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刻,绝对不能动用超过苦海境初期的神力波动。我们要彻底融入这片贫民窟,变成两个毫不起眼的底层蝼蚁。”

“老奴明白!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老奴也绝不动手!老奴这条命是石爷给的,石爷怎么说,老奴就怎么做!”马老三信誓旦旦地保证。

两人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贫民窟里穿梭了大约半个时辰。石子腾凭借着脑海中那张精准的地图,在无数条看似一模一样的巷子里左拐右转,终于在一栋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木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木楼有三层高,外墙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和不知名的藤蔓。墙角堆满了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门前的台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布满了裂纹。

木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不堪、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牌匾。牌匾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刻痕,勉强可以辨认出“老瞎子客栈”几个字。

客栈的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就是这里了。”

石子腾瞥了一眼牌匾。在地图的标注中,这是整个黑水城外城最底层、最混乱,但也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这里的老板,从不过问住客的身份来历,只要付得起源,哪怕是杀过圣地圣子的魔头,他也敢收留。

“走,进去。”

石子腾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门轴已经生了锈,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夹杂着劣质酒味、汗臭味、呕吐物酸腐味和某种不可名状腥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劣质的灵石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七八张破旧的木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

角落里,两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桌上放着一把还沾着血的短刀。靠墙的位置,一个披头散发的大汉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还有几个人正红着眼睛围在另一张桌旁,赌桌上堆着几块品相极差的下品源,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当石子腾和马老三这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主仆走进来时,大堂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好几道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像是在看两头误入狼群的肥羊。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很快,那些人看清了石子腾那副病入膏肓、脸色蜡黄、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又看清了马老三那副穷酸怯懦、佝偻着腰、满身补丁的打扮,便纷纷收回了目光。

有几个人甚至还发出了失望的冷哼。

在这黑水城,最底层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这种连榨都榨不出几两油的病痨鬼和老废物,杀了还嫌脏了刀。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喝两碗劣酒。

“咳咳……掌柜的在吗?”

马老三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杂物,走到那个布满油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柜台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的干瘪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打盹。他身上穿着一件油光发亮、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旧棉袍,嘴上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旱烟袋。

听到敲桌子的声音,他极不情愿地睁开仅剩的右眼,那只眼睛里满是眼屎和血丝。他上下打量了马老三一眼,目光浑浊而漠然。

“要房还是要酒?”

老瞎子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语气里没有任何热情,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油条的淡漠。

“要一间最偏僻、最安静的上房。我们要长住,先定三天。”

马老三按照石子腾的吩咐,压低声音说道,同时从怀里摸出两斤下品源,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

两斤下品源,在这贫民窟的客栈里,已经算是大手笔了。普通的大通铺,一晚也就半斤源。上房虽然贵,但也用不了两斤。

老瞎子瞥了一眼那两斤下品源,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地盯着马老三。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上房?长住?”

老瞎子缓缓坐起身,干枯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老家伙,看你们这穷酸样,也是第一次来黑水城吧?我老瞎子在这客栈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老瞎子这里的规矩,只收源石,不问来路。你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是在逃命还是在躲灾,一概不管。但有一条……”

老瞎子突然凑近马老三,压低了声音。那股夹杂着旱烟和劣酒的难闻口气,直扑马老三的面门。

“若是惹了惹不起的仇家,想在我这客栈里躲灾,两斤下品源,可保不住你们的命。”

“得加钱。”

马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东西,好毒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石子腾,但硬生生忍住了。

就在这时。

“咳咳……掌柜的误会了。”

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从马老三身后传来。

石子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边用手帕捂着嘴剧烈咳嗽,一边随手从马老三怀里又掏出了三斤下品源,轻轻地放在柜台上。那五斤源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我们主仆,只是来黑水城求医问药的。我家少爷身染重疾,听闻黑水城里有一位隐居的名医,特地千里迢迢赶来求诊。惹不起什么仇家。”

石子腾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老瞎子的独眼。

“这五斤源,买个清净。掌柜的看,够不够?”

就在石子腾抬眼的这一瞬间。

老瞎子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表面浑浊暗淡,但在那浑浊的深处,仿佛有一片混沌的深渊在缓缓流转。那深渊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亘古的苍茫和吞噬一切的虚无。

老瞎子在黑水城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魔头,见过高高在上的大教长老,甚至远远地见过一次传说中的大能。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从太古洪荒中走来的凶兽盯上了。

那凶兽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但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原本那股地头蛇的嚣张气焰,那种见惯了风雨的老油条的从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够……够了。五斤源,够了。”

老瞎子赶紧低下头,双手将柜台上那五斤源石拢过来,塞进柜台下的抽屉里。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两位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房,是本店最安静的一间。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二位。”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石子腾一眼,像送瘟神一样,低着头,指着楼梯的方向。

直到石子腾和马老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老瞎子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那病痨鬼的眼神……太可怕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老瞎子我在黑水城开了大半辈子的店,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绝对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手指抖得连火石都打不着。

“这黑水城,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二楼,天字三号房。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木料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说是“上房”,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一把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洗脸架,上面搁着一个磕破了边的铜盆。

唯一比底舱强的,就是这里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血腥味,而且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推开之后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马老三关好门,插上门闩,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和盯梢,这才如释重负地瘫在那把瘸腿椅子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石爷,咱们这算是真正在黑水城落脚了吧?”

“算是吧。”

石子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霉味。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大半个外城贫民窟的全貌。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楼,错综复杂的小巷,灰蒙蒙的天空下,星星点点的炊烟正在升起。

而在贫民窟的尽头,在那座陨石坑的中央高地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更加宏伟、更加庄严的建筑群。那里是黑水城的内城,是血手盟、聚宝阁、黑鲨帮这些大势力的总部所在,是真正掌控着这座城市命脉的地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杀”字的血手盟客卿令牌,在指尖轻轻把玩。令牌冰凉光滑,那个猩红的“杀”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老三。”

“在,石爷您吩咐!”

马老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神色恭谨。

“休整两个时辰。天黑之后,你出去办件事。”

“石爷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老奴眉头都不皱一下!”马老三拍着胸脯保证。

石子腾转过身,将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去外城的黑市,散布一个消息。记住,不是你亲自去散布,你要伪装成一个在黑市里混饭吃的包打听,把这个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几个不同的人。”

“就说,有人在流沙河的恶鬼峡,亲眼看到落木谷的赵执事,被一个拿着紫金须弥袋的黑衣人杀了。”

“并且……”

石子腾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并且,那个黑衣人身上,还带着一把疑似‘大能残兵’的宝剑。那把剑,在杀赵执事的时候,曾经发出过一缕让流沙河水倒流的恐怖气息。”

“大能残兵?!”

马老三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浑圆。

“石爷,您这是要……落木谷手里有大能残兵?!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大能残兵,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比一千个道宫境的人头还要重。”

石子腾冷冷地说道,语气森寒。

“欧阳绝想要借黑鲨帮的刀杀我,想要借黑水城的势抓我。那我就给他来个‘借风点火’。”

“落木谷在黑水城,归根结底是外来户。那些地头蛇们,表面跟他们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把他们连骨头带皮吞下去。只是缺一个借口,缺一个理由。”

“现在,我给他们一个理由。”

石子腾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如果黑水城的地头蛇们知道,落木谷在秘密寻找一件大能兵器,而且这件兵器就在黑水城附近……”

“你猜,他们是会帮落木谷找人,还是会把落木谷派来的人,一个个抓住,严刑拷打,逼问大能兵器的下落?”

马老三听着石子腾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黑水城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把落木谷派来的那些弟子和眼线一个个拖进暗巷里的场景。

“高!石爷这一招,实在是高!”

马老三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要让整个黑水城,都去咬落木谷那帮狗娘养的骨头啊!”

“去吧。记住,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身份。放完消息就回来,不要在外城逗留。”

石子腾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是!石爷您放心,老奴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马老三换上一身更加破烂的衣服,又在脸上抹了几把锅底灰,然后推开房门,像一条老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水城外城那复杂而危险的街巷之中。

房间内,只剩下石子腾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重瞳深处,混沌气翻涌,仿佛有两团灰色的火焰在燃烧。

“欧阳绝,你想抓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那咱们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吧。黑水城这颗棋,才刚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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