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出门的时候，看到贺建民，以为眼花了。
“你不在守边防，跑来这里干什么？”
贺建民痞笑道：“老夏和王漫刚才审讯完间谍，他们需要隔离静默，到了老夏级别了，必须我亲自送过来才符合程序。”
老丁看着老覃，老覃点点头：“老大，参与审讯的情报员必须立即切断一切外部联系，这是防止情报交叉泄露的硬性规定，这就是老贺来的原因。”
当核心情报员的密级达到老夏这种级别，其安全隔离期间的所有对外交接都必须由同等或更高密级的主管亲自完成。贺建民亲自跑这一趟，不是不信任二科的其他人，而是在严格履行情报系统的保密纪律，审讯、隔离、押送、交接，每一个环节都有其不可逾越的边界。
老丁挥挥手：“老覃，你带老贺去食堂吃饭，他要吃啥，给这个大爷，扣我津贴。”
贺建民看着老丁，军装整齐，军靴擦的干干净净。
他搭在老丁的肩膀上：“老丁，要出去呀！？”
老丁斜眼看着他：“回家睡觉。”
老贺坏笑：“我政委开会回来了，他在，我明天回去，今天去你家睡～”
老丁心里骂娘，他要去滨城，这个二货能甩掉吗？又要多分杯羹给老陆，他还不能拒绝，老陆是娘家人。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贺建民搭在老丁肩膀上的手没放下来，他偏过头，嘴角那道痞笑慢慢咧开，咧成一个让老丁看了就想踹他的弧度。
贺建民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里拔高了半度，语气里没有惊讶：“老丁，直升机响起来了。老丁，你腐败了，居然在直升飞机上睡觉～你他妈蒙谁呢。”
老丁一脸公事公办：“什么蒙你，我说的是事实。我回家睡觉，只不过家在滨城二科分部。”
贺建民把手从老丁肩膀上放下来，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哦哦～，在哪儿睡觉都没有问题，反正我一定和你睡觉，咱们彻夜长谈～所以我也去。”
老丁快步跟上，咬牙切齿：“老贺别说这么不要脸的话，二科的直升机，你一个老陆的人坐上去算怎么回事？你不是要送老夏和王漫隔离静默吗？送完了赶紧回边防去，老毛子这两天又越境了——”
贺建民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朝直升机走去，开玩笑，开飞机去滨城，那就是有很大的好处，把他赶走，做梦！！
“老毛子越境天天都有，不差这一天。老王在那边盯着，翻不了天。送人的事已经交接给老覃了，程序走完了。
我现在是自由人，不对，我现在是老陆派驻二科的观察员。你二科的直升机去滨城，我代表娘家搭个顺风机，天经地义。”
老丁被这个二百五气急了：“谁他妈请观察员了？”
贺建民转过身，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自己请的。你放心，到了滨城你谈你的，我找我儿子闺女。公私分明，绝不干扰你的谈判。我就是搭个顺风机，省张火车票钱。”
老丁停住脚步，看着贺建民那张痞笑的脸，他太了解贺建民了。
这个人嘴上说“找我儿子”，实际上他到了滨城，往会议室里一坐，谁敢赶他走？
他是贺瑾的亲爹，王小小的贺爹，方臻的战友，沈强国的老熟人，老子的兄弟。
他往那儿一坐，哪怕一句话不说，老陆的份子钱就已经在桌上了。
更要命的是，贺建民说的是实情，这不是二科机密。
如果真是二科机密，凭贺建民的保密意识，他根本不会往前凑。
正因为不是机密，贺建民才会这么死皮赖脸地往上贴。
老丁加快脚步超过了贺建民，丢下一句话：“坐后排。前排是老子的专座。到了滨城你自己找地方住，别想蹭二科的宿舍。”
“我去军管，老林的宿舍。”贺建民三步并两步跟上，拉开直升机舱门，一股暖烘烘的机油味儿扑面而来。
他往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然后转头朝老丁咧嘴一笑：“老丁，前排是你的专座，后排你要带三个警卫员，老子坐在你大腿上？”
老丁弯腰钻进机舱，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座，把安全带扣好，头也没回：“坐地上。”
其中一个警卫员下飞机，贺建民大笑着钻进后排，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老丁，你说咱俩上次一起坐直升机是什么时候？”
老丁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上次是十五年前，打老美的时候，他们几个挤在一架缴获的美军直升机里，老贺的肩膀还在渗血，老王抱着缴获的电台，他拿着地图指路，老方的腿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开稳点”。
他们四个第一次坐飞机，老贺第一次开飞机，他们三个不怕死坐着，好在他们活着。
下了飞机，四人又被关禁闭了。
十五年后，他们又坐在了同一架直升机里，只不过这次飞的不是战场的硝烟，是东北的雪原。
贺建民也不再是那个抱着炸药包往敌营冲的毛头小子了，两鬓微霜，眼角有纹，但嘴角那道痞笑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直升机腾空而起，老丁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听着螺旋桨单调的轰鸣声。
“老丁。”后排传来贺建民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里听得不太真切。
“干嘛。”
贺建民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我跟你保证一件事，下次，我去军委哭，我和老王在边防镇守，我们儿子和女儿的发明中继，居然不给我们。”
老丁缓缓睁开眼，他伸手从怀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然后把烟盒往后排一递。
贺建民接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盒递回去的时候，老丁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到了。”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两人下飞机。
老贺回头看着直升机停在这里，咧嘴笑了。
老丁嘴里叼着烟：“干嘛傻不愣登的傻笑！走不走？”
老贺指着直升飞机：“这个是我们家自己生产出来的。”
老丁突然也笑了：“对！”
老贺喃喃自语：“真漂亮，对了！你见过歼七吗？学长这个王八蛋，不给我看看。”
王小小在远处看着他们站在雪地里，嘴里叼着烟，指着飞机，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