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的手术做得极为成功，肿瘤被完整剥离，周围的淋巴清扫得干干净净，术后病理报告也比预想中要乐观，整个消化外科都跟着松了口气。
为了庆祝，也为了犒劳连轴转了快半个月的团队，科室主任严博文难得大方了一回，在医院附近那家最难订位的川式火锅店包了个大包厢，请所有人搓一顿。
包厢里热气蒸腾，红油锅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空气里全是辛辣又霸道的香气，冲淡了所有人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
“今天大家都别客气，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严博文举起手里的啤酒杯，满面红光，“尤其是咱们这次的大功臣，顾魏，还有高浠，这台手术做得太漂亮了，简直可以写进咱们院的年度经典病例里去。”
众人纷纷跟着起哄，杯子碰得叮当响。
高浠没喝酒，只端着一杯酸梅汤，从善如流地站起来跟主任碰了一下，然后就坐下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在手术台上力挽狂狂澜的人不是她。
她坐的位置在角落，旁边正好还有一个空位。
就在包厢里的气氛被酒精和热浪推向第一个高潮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顾魏走了进来，他应该是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来得晚了些，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只是袖口解开了，随意地挽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松弛感。
“顾医生来了，快坐快坐。”
“就等你了，赶紧的，毛肚都快被王浩捞完了。”
顾魏跟众人打了声招呼，目光在喧闹的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很自然地，走到了高浠身边那个唯一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原本还闹哄哄的桌子，有那么一小会儿的安静。
无数道八卦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
顾魏像是没察觉到，他拿起公筷，很自然地探身到那口沸腾的红锅里，在翻滚的汤汁中准确地捞起几片刚刚烫到微微卷边的毛肚。
滚烫的红油顺着筷子尖往下滴，他却拿得很稳，手臂越过小半张桌子，精准地将那几片沾满了香辣汤汁的毛肚，放进了高浠面前的香油蒜泥碟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
高浠正低头剥着一只虾，察觉到面前碟子里多了东西，也只是抬眼看了看，没说话，夹起那片毛肚就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哟……”
周围的同事们顿时挤眉弄眼起来，那暧昧的拖长音调，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味。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医生笑着打趣，“顾医生，这服务也太到位了，我们怎么没有这个待遇啊？”
“就是，我也想吃顾医生亲手捞的毛肚。”
王浩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夸张地啧了一声，扯着嗓子起哄，“顾医生平时不是最嫌弃火锅味重吗，说沾一身味儿回去三天都散不掉，今天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顾魏没理会那一圈的起哄，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那些声音都只是背景噪音。
他侧过头，借着从桌子另一头抽纸巾的动作，身体微微向高浠那边倾了倾，手臂在桌下，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这周末有个国际医疗器械展，在会展中心，很多最新的腹腔镜和缝合器械都会展出，你要去看看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围的嘈杂里，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高浠终于剥好了手里那只虾，她把完整的虾仁在油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顾魏刚抽给她的纸巾，擦了擦手指。
她甚至没转头看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盘子里的一块脆骨，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脆骨被她干脆地咬断。
“不去。”
她的回答，和咬断脆骨的声音一样，干脆利落。
“周末我要去美联臣兼职，飞刀。”
顾魏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原本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那是邀请时的期待，也是面对众人起哄时的从容。
可这会儿，那点笑意就那么僵在了脸上，不上不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关于那个展览的技术前沿性，关于对她未来职业发展的帮助，甚至还想好了可以顺便一起吃个晚饭……
结果，所有的铺垫和精心设计，都在她那句轻描淡写的拒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腔精心准备的柔情和试探，像是打在了一堵棉花墙上……不，比棉花墙还糟糕，是直接被扔进了太平洋，连个回声都没有。
高浠终于解决完那块脆骨，她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明显已经石化的男人。
她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难得主动地，替他找了个台阶下。
她把手里的骨头扔进垃圾碟，理直气壮地，又带着点“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意味，补充了一句。
“那边给的修复科手术，一个小时的时薪，是咱们医院的三倍。”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大字……你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