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小林会馆。
刘长顺把一沓写满物资清单的纸拍在红木桌上。
“漫天要价!纯粹是打劫!”
刘长顺咬着后槽牙,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
“长官,这帮人压根没诚意。”
“一开口就是一千支盘尼西林,五百箱无缝钢管,外加两吨细盐!”
“甚至还要我们划定游击区,后撤三十里!”
“这跟缴械投降有何区别?”
林枫拨弄着手里的青花瓷茶盖,由着他在那演。
清单上的数字,他早就看过。
新四军的彭师长是个懂行情的。
价码卡得很准。
日军出得起,但一定肉疼。
这批物资只要运出城,苏中和冀中根据地的医疗、军工,都能缓过一大口气。
刘长顺见林枫不吭声,胆子壮了几分。
他眼珠一转,准备来个以退为进。
“长官,依我看,干脆回绝他们。”
“咱们不惯这毛病!”
刘长顺挺直腰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反正他们有优待俘虏的规矩,不乱杀人。”
“古贺中佐在华北也没犯什么大案,充其量就是个高级战俘。”
“就让他们关着去。”
“咱们不花这冤枉钱,把这批物资省下来支援前线,不好吗?”
他这算盘打得叮当响。
东条催得紧,小林枫一郎不可能真拖。
只要他先把话说绝,小林多半要压价。
到时他再顺坡下驴。
既显得忠心,又显得会替帝国省钱。
林枫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老小子,跟自己玩套路。
“中西君言之有理。”
林枫把茶盏磕在桌面上。
啪。
一声脆响。
“古贺确实不值这个价。”
“去回话吧。”
“人我们不要了。”
刘长顺张着嘴,后半截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真不救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闲着没事玩什么花样。
这下把天聊死了。
古贺要是真死在根据地,东条怪罪下来,他这个联络人第一个掉脑袋。
“长官……这……”
刘长顺结巴起来,额头开始冒汗。
“古贺中佐毕竟是东条首相的女婿。”
“要是真不管他,东京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啊?”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伊堂大步走入房间,手里捏着一封带红戳的电报。
“长官,东京急电。”
林枫接过电报,拆开扫了一眼。
东条在电报里把话钉死了。
限期三天。
必须见到古贺活人。
否则,华北方面军和总参谋部一起承担责任。
林枫把电报扔到刘长顺面前。
“首相大人的死命令。”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叠在腹前。
“我这可是被逼无奈。”
“中西君,还得劳你跑一趟。”
“按他们的条件办。”
“三天内,把古贺全头全尾给我带回来。”
“少一根头发,你我都担待不起。”
刘长顺抓起电报,连连鞠躬。
刚才那点痛心疾首,眨眼没了。
人退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
林枫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拿捏这种老狐狸,就得比他更不按常理出牌。
....
两天后,古贺被送回北平。
人瘦脱了相。
胡茬拉碴,身上裹着件不合体的破棉袄,一股酸臭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一见林枫,他扑通一声跪在榻榻米上。
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长官再造之恩!”
“古贺粉身碎骨难报!”
他在冀中根据地被吓破了胆。
白天听反战同盟的大喇叭,晚上听俘虏念家信。
闭眼就是自己被当成弃子处决的画面。
华北方面军要脸面。
烟俊六要体统。
冈村要借刀杀人。
真正掏钱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只有小林枫一郎。
“起来吧。”
林枫翻着手里的公文。
“受苦了。”
“去洗个澡,换身干净军装。”
古贺爬起来,腰弯成九十度。
“阁下的大恩,我定会向首相如实禀报。”
“冈村见死不救的做派,我也绝不会瞒报!”
“往后只要阁下一句话,我古贺赴汤蹈火!”
他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林枫才把公文扣在桌面上。
古贺这条线,落进东条身边了。
以后东京那边再吹什么风,总参谋部至少能提前听见一点响。
古贺前脚刚救回来,东京局势就变了。
东条大刀阔斧调整内阁。
最重的一步棋,是让海军大臣嶋田繁太郎兼任军令部总长。
这步棋很险。
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军令部总长互不干涉,分别辅佐天皇。
这个规矩,被东条一脚踹碎。
他要把海军的指挥权,也捏到自己手里。
再加上他早已兼任军需省长官,此时的东条,军政大权一把抓。
权力集得越紧,刀越快。
也越容易割到自己。
仗打赢了,他是神。
打输了,连个背锅的都找不着。
海军那边已经炸了窝。
少壮派军官背地里骂嶋田繁太郎是东条的跟屁虫,军令部里怨气冲天。
林枫把内阁名单丢进火盆。
铁板一块最难下手。
有了裂缝,就好办了。
东条把海军逼得越紧,陆海军的矛盾就越深。
只要顺着这道缝往下挖,这台战争机器早晚要自己松螺丝。
林枫抓起电话。
以“应对华北战局协调”的名义,连续签发三份人事调令。
作战课塞进一名少佐参谋。
这人专管各部队作战报告的整理和转呈。
以后前线递给烟俊六的情报,都要先从他的手里过。
哪怕一页纸,都绕不开总参谋部的眼睛。
军需官换成陆军省调来的老手,高原一郎。
他负责金陵总部与华北方面军的物资调配。
冈村想越过总参谋部要粮要弹?
门都没有。
每一车粮,每一箱弹药,都得留下痕迹。
后勤课再安插一名中佐,佐藤。
名义上负责与烟俊六办公室的公文传递和日程协调。
实际上,就是盯着司令部的一举一动。
三根钉子扎下去,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部的篱笆算是扎牢了。
烟俊六和冈村再想在背地里动手脚,先得看看脚下有没有钉子。
人事落停,林枫带人直飞长春。
东条让他去满洲打通对苏渠道,他就得会会关东军这帮大爷。
一九四三年二月的关东军,号称百万精锐。
下辖三十一个师团。
帝国最庞大的军事集团。
司令部设在长春,气派非凡。
街道上到处是巡逻的装甲车,军官皮靴擦得发亮,走路都带着一股子不拿正眼看人的劲儿。
总司令梅津美治郎手下那些参谋,个个眼高于顶。
华夏派遣军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群在泥潭里跟游击队摔跤的苦力。
关东军才是帝国王牌。
防着北边的苏联。
平级,互不管辖。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窗户上结着白霜,屋里却热得人后背发黏。
林枫抛出协同调配物资、应对北方局势的方案。
关东军作战参谋河野端着咖啡杯,靠在皮椅上。
从头到尾,没正眼瞧他。
“小林将军,华北的治安战,还得你们自己想辙。”
河野语气里透着傲慢。
“关东军的核心任务,是维持北方局势。”
“防备苏军的压力大得很,我们每一颗子弹都有大用处。”
“大本营把我们定位为战略预备队,可不是给华北擦屁股的后援。”
“要我们给华北输血?”
“办不到。”
林枫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帮人高高在上,真把自己当成定海神针了。
可关东军这张皮,很快就要被大本营一层层剥掉。
太平洋战场的窟窿,正在吞船、吞油、吞飞机,也吞师团。
用不了多久,满洲这些所谓精锐,就会一批批被抽去南洋填海。
百万王牌?
到最后,剩下的多半是番号、仓库和一堆空账。
林枫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倾身逼近河野。
“河野君。”
“护好你们的弹药库和精锐师团。”
他扯了扯嘴角。
“你们真以为,大本营会把百万大军一直晾在满洲吃白饭?”
河野皱起眉头,放下咖啡杯。
“小林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太平洋的窟窿深不见底。”
林枫盯着他的眼睛。
“华北的油水,也早被榨干了。”
“你们这些被养得膘肥体壮的预备队,迟早是送去填海的料。”
河野的脸色变了。
桌边几名关东军参谋,也不再摆弄手里的文件。
林枫直起身,理了理军服袖口。
“等大本营的抽调令砸下来,我倒要看看,你这杯咖啡还能端得多稳。”
河野的手指僵在杯柄上。
半晌,没挤出一句话。
林枫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回去告诉梅津司令官。”
他头也不回。
“华北的烂摊子,我们自己收拾。”
“绝不来沾你们关东军的边。”
“往后你们被抽干了血,也别指望在华派遣军给你们拨一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