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元年,三月初三。
法政司后院的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摇曳。树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整齐陈列着验尸工具、物证样本、各类检验药剂。陆清然站在案前,身后站着二十余名年轻吏员——这是今年通过考核进入法证司的新人。
她今日要教授的是血迹形态分析。
“血迹,是命案现场最常见的物证,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物证。”陆清然拿起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用朱砂和猪血调制的模拟血迹,“不同的血迹形态,能告诉我们不同的信息。”
她用一支毛笔蘸取“血迹”,在铺开的宣纸上滴落。
“垂直滴落的血迹,呈圆形,边缘有细小锯齿。”她边说边示范,“如果滴落时有高度,锯齿会更明显。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血迹形态,反推滴落高度。”
她又用毛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甩溅血迹,呈线状,有方向性。凶手挥动凶器时,血液会沿切线方向飞出,形成这种形态。”
吏员们认真记录,有几个还拿出炭笔在纸上模仿绘图。
“最容易被误判的是擦拭血迹。”陆清然用布团蘸血,在纸上擦拭,“很多人会把它当成普通的污渍。但其实,通过擦拭血迹的大小、形状、分布,我们可以判断凶手是否清理过现场,用了什么工具,甚至……”
她停顿,看向队伍最末尾:
“你来说说,甚至能推断出什么?”
被点名的是一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她站在队伍最后,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此刻被点名,她先是一愣,随即答道:“甚至能推断出凶手的身高、惯用手,以及行凶时的动作习惯。”
声音不大,但清晰。
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为何?”
“因为擦拭血迹时,人的手臂长度、发力习惯、惯用方向都会留下痕迹。”女子继续说道,“比如,如果擦拭痕迹呈弧形,且弧顶向左,说明凶手是右手持布,从左向右擦拭。如果是右手惯用者,通常会……”
她忽然停住了,脸微微发红。
“说下去。”陆清然鼓励道。
女子深吸一口气:“通常会不自觉地多用些力在弧顶位置,所以那里的血迹会比两侧淡一些,布纹压痕也会更深。”
陆清然笑了。
她走到女子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秀娘。”女子低下头,“家父是仵作,我从小跟着学了些皮毛。”
“不是皮毛。”陆清然认真地说,“你观察得很细,思考得也很对。家父现在何处?”
林秀娘眼圈一红:“去年病故了。他……他临终前说,让我来考法证司,说这里……这里不嫌弃女子。”
周围的吏员们沉默了。
法证司成立十年,虽然陆续有女子考入,但数量依然稀少。不是女子考不上,而是社会压力太大——做仵作本就被视为贱业,女子做仵作,更是要承受无数白眼和非议。
“你考过了几试?”陆清然问。
法证司的考核分三试:初试考识字、算学;复试考刑律、验尸常识;终试是现场实操。
“都过了。”林秀娘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录取文书。”
陆清然接过,确实是盖着法政司大印的正式录取文书。上面记录着林秀娘的成绩——初试甲等,复试乙等,终试甲等。终试评语写着:“观察细致,推理严谨,心性坚韧。”
很好的评价。
“今日起,你跟着我。”陆清然将文书还给她,“我做验尸,你记录。我勘查现场,你辅助。我要收你做我的第一个正式弟子,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皇后娘娘、法政总督要收弟子?还是收一个出身寒门的女弟子?
林秀娘更是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地:“娘娘……总督大人,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陆清然扶起她,“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林秀娘抬起头,眼中含泪:“愿意!我愿意!”
“好。”陆清然转向其他吏员,“今日课程到此。林秀娘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众人行礼退下,边走边低声议论。有羡慕的,有不解的,也有几个男子面露不忿——凭什么一个女子能被总督收为弟子?
人散尽后,陆清然带着林秀娘来到验尸房。
房内阴冷,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工具,窗边的工作台上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几件待检验的物证。
“怕吗?”陆清然问。
林秀娘看着屋内的陈设,摇摇头:“不怕。我爹的验尸房比这简陋多了,夏天腐尸的味道能飘出三里地,我从小闻惯了。”
陆清然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副手套递给她:“戴上。从今天起,进入验尸房必须戴手套,这是规矩。”
林秀娘依言戴上。
“知道为什么收你做弟子吗?”陆清然问。
林秀娘迟疑:“因为……因为我答对了问题?”
“不止。”陆清然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物证袋,“因为你够细心,够坚韧,也因为你父亲临终前让你来这里——他知道,这里是天下所有想做法证工作的女子,唯一能被公平对待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林秀娘:
“十年前,我刚开始做法证时,所有人都说女子不该做这个。十年后,法政司有了女吏员,但数量依然稀少。为什么?不是因为女子不行,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社会偏见,因为家人阻拦,因为她们自己都觉得,这条路太难,走不下去。”
林秀娘低下头。她太明白这种感受了。父亲去世后,族里长辈逼她嫁人,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做这种“晦气”的营生。她是偷偷卖了父亲留下的几本验尸手札,才凑够路费来京城的。
“我要收你做弟子,就是要告诉天下所有女子——”陆清然的声音坚定,“这条路,可以走。而且,可以走得很好。”
她走到林秀娘面前:
“我会把我会的一切都教给你。验尸、痕检、毒理、现场重建……只要你想学,我倾囊相授。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学成之后,你要去地方分司,把你的所学教给更多女子。你要让法证司,让明证阁,让这个王朝的司法体系里,有越来越多女子的身影。”
林秀娘重重点头:“我会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陆清然指向工作台上的物证袋,“这里面是从京郊灭门案现场提取的泥土样本。你的第一个任务——分析这些泥土的成分,推断凶手可能来自什么地方。”
林秀娘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物证袋,倒出少许泥土在瓷盘上。她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
“有碎草屑……有细沙……还有……”她用手指捻了捻,“有煤灰?”
“京城用煤的地方很多。”陆清然说。
“但这煤灰的颗粒很细,不像寻常灶煤,倒像是……工坊用的精煤。”林秀娘抬起头,“京城西郊有铁匠工坊区,那里的煤都是这种细颗粒。”
陆清然眼中闪过赞许:“继续。”
林秀娘又取了些泥土用水化开,仔细观察沉淀物:“有红色黏土……这是城南陶窑一带特有的土质。还有……石灰粉?”
她皱起眉头:“煤灰、红黏土、石灰粉……这些怎么会混在一起?”
“问得好。”陆清然说,“这就是你要查的方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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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秀娘的报告摆在了陆清然的书案上。
报告写得很详细,不仅分析了泥土成分,还列出了京城所有可能同时出现这三种物质的地点。最后推断,最可能的地方是——京城西郊的“永昌铁匠工坊”,那里既用精煤炼铁,附近又有陶窑取土,工坊外墙刷的就是石灰。
“很好。”陆清然合上报告,“但还差一步——你怎么证明,凶手一定去过那里?”
林秀娘一愣。
“证据链要完整。”陆清然耐心教导,“泥土成分吻合,只能说明凶手可能去过。要证明他一定去过,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在凶手鞋底或衣物上找到完全一致的泥土组合;比如,有目击者看见他出现在那里;比如,他在那里留下了其他物证。”
她站起身:
“走吧,我们去一趟永昌工坊。”
“现在?”林秀娘惊讶。
“查案讲究时机。”陆清然已经往外走,“灭门案过去七天,凶手可能已经放松警惕。这时候去,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两人骑马出城,一队侍卫随行。到了西郊工坊区,陆清然没有直接去永昌工坊,而是先在周边转了一圈。
“看到那个茶摊了吗?”她指着工坊斜对面的一个小摊,“凶手如果来过,可能会在那里歇脚。你去问问摊主,七天前的下午,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林秀娘依言去了。片刻后回来,眼中闪着光:“摊主说,七天前未时左右,确实有个陌生男子来喝茶,穿着灰色短打,鞋上沾了很多泥。那人看起来很疲惫,左手虎口有新伤。”
“问得仔细。”陆清然点头,“然后呢?”
“摊主说,那人喝完茶就往工坊方向去了。他当时还奇怪,工坊已经下工了,去那里做什么。”
陆清然沉思片刻:“走,进工坊。”
永昌工坊的掌柜听说皇后娘娘亲至,吓得腿都软了。陆清然没有为难他,只说要查看工坊环境。
在工坊后院,她发现了一处堆煤的角落。煤堆旁的地面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泥土混杂着煤灰和石灰粉——与案发现场提取的样本几乎一致。
更关键的是,在一堆废铁料后面,林秀娘发现了一件叠放整齐的灰色短打上衣。
“衣服洗过,但袖口有没洗掉的血渍。”林秀娘用镊子夹起衣服,仔细查看,“左袖口,虎口位置——和摊主说的伤口位置吻合。”
陆清然接过衣服,对着光看袖口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但在经验丰富的眼睛看来,那确实是喷溅状血迹。
“收好,带回法证司检验。”她将衣服放入物证袋,“通知京兆尹,立刻封锁工坊,排查所有工匠。重点查左手虎口有新伤的人。”
“是!”
当天傍晚,凶手落网。
是工坊的一名铁匠,因与死者家有旧怨,趁夜杀人。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鞋底的一撮泥土,袖口的一点血渍,会成为将他定罪的铁证。
案子了结那日,林秀娘站在法证司门口,看着凶手被押走的背影,久久不语。
“怎么了?”陆清然走到她身边。
“师父,”林秀娘轻声问,“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陆清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上行人往来,有几个女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她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隐约的向往。
“能。”陆清然肯定地说,“今天你破了这个案子,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知道——女子也能查案,也能验尸,也能用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然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女子走进法证司。”
她拍拍林秀娘的肩膀:
“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像种子,需要时间发芽。你,我,我们都是播种的人。也许我们看不到森林长成的那天,但至少——”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
“至少我们种下了种子。”
林秀娘重重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光。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一师一徒。
像是一种传承,也像是一种承诺——
对公正的承诺,对真相的承诺,对所有想走这条路的女子,一个关于可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