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解放牌卡车停在生化所院内。车斗里装满带血的牛毛猪皮。这批腥臭刺鼻的废料被搬进后院临时腾出的处理车间。
第一道工序开始。巨大反应釜内倒入强酸,底下的炭火烧旺,水解反应正式启动。
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合着刺鼻酸雾弥散开来。
生化所的大院被这股味道盖住,不少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绕路走,捂着口鼻不敢靠近后院。
经过几天几夜的熬制,反应釜里积攒了满满几大桶黑亮粘稠的水解液。21种氨基酸就混在这锅大杂烩里,等待下一步分离。
接下来需要离心提纯。
这个任务交由魏云梦负责。
生化所最核心的离心实验室里,赵所长和李教授站在实验台前,指着并排摆放的三台设备。机器外壳锃亮,带有清晰的外文标识,操作面板精密复杂。
“魏研究员,林委员,这三台东德进口的台式高速离心机,是我们所里的宝贝。”李教授面带自豪,“整个京城生化领域就这三台,花了不少宝贵的外汇才批下来。最高转速每分钟两万转。不管多复杂的细胞分离、蛋白沉淀,用它完全足够。一次能处理三十六支标准玻璃离心管。”
在这个年代,能用上东德精密仪器,是国内生化学界的顶配待遇。李教授期待在两位脸上看到认可。
魏云梦冷面含霜,视线落在三台机器上。这设备的体积比她家里的单缸洗衣机还要小。
“这就是你们能拿出的最好设备?”魏云梦语调平稳。
李教授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振站在魏云梦身侧,声音低沉:“老李,你算过一管水解液是多少毫升没有?”
李教授不明所以答话:“标准玻璃管,单管容量十五毫升。”
魏云梦转头指向窗外远处的临时车间。
“后院那几口大锅里,放着几吨重的水解液。”魏云梦拿起一支空玻璃离心管丢在不锈钢操作台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你让我用这几十支小管,去处理几吨的液料。就算把这三台机器转到电机烧毁、转轴报废,能处理完百分之一的量吗?”
李教授嘴巴张了张,根本接不上话。他习惯了微克、毫克级别的实验室精细操作,大脑里从来没建立起工业级量产的概念。
赵所长在一旁搓着手,急忙打圆场。
“魏研究员,生化学界历来都是这个微观处理流程。我们也没更大的离心设备。总不能为了提纯这点氨基酸,去从头建个大型化工厂,三个月的死命令可不允许我们耽搁。”
魏云梦没有理会赵所长的叫苦。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图。
白色的线条冷硬平直,极具机械工程的严谨美感。
一个宽大的卧式圆筒结构,底座连接大型电机。旁边延伸出一组过滤装置,分层标注出不同的参数。
“实验室的设备留给你们绣花。”魏云梦手指敲击黑板上的图纸,“我们需要一台工业级离心机,转速不需要两万转那么夸张,可扭矩和腔体容量必须足够大。光靠离心效率太低,还要配合这套多层膜结构的过滤床,利用孔径差异把分子大小不同的氨基酸分层筛出来。”
赵所长看清图纸上的结构,脸色微微涨红。
“工业离心设备?高分子滤膜?这些根本不是生物化学领域的东西。咱们生化所上哪去弄这种重工业和化工器械?就算现在写报告去部里申请调拨,这种大设备走流程审批没一两年根本批不下来。”
“我没打算让你们去走流程申请。”魏云梦继续道,“耿欣荣,接749院后勤处王处长的专线,另外接京城钢铁厂生产调度室。”
耿欣荣二话不说跑向走廊的摇把电话机。
赵所长和李教授面面相觑。
跨界借设备?
重工业造钢铁的机器能拿来搞精细生化医药?
半天之后。
生化所的大铁门被刺耳的喇叭声震响。
一辆重型平板卡车倒车开进院子。大卡车底盘压得很低,车斗上载着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庞然大物。那是个巨型铁陀螺,外壳带着斑驳铁锈,底座沾满未清理干净的黑色机油。
生化所的研究员全跑出大楼围观。
这是京城钢铁厂炼钢车间淘汰下来的卧式离心机,本来用于钢渣废料分离,自重达到好几吨。
平板卡车还没熄火,另一辆军用解放卡车紧跟着开进院子。
几名军服笔挺的战士跳下车,从车厢里抬下几十个用防雨油布包裹的长条圆筒。
带队的战士向林振敬礼并交接单据。
油布拆开,里面是第七军需被装厂仓库里的实验性高分子防水透气膜。这批材料原本用于新式作战雨衣研发,因造价超标一直封存在库房吃灰。
李教授指着院子里那个傻大黑粗的生锈铁疙瘩,又指了指地上那堆废弃军需布料。
“魏研究员,你打算用钢铁厂分钢渣的废旧机器,和军工厂做雨衣的废布料,来提纯咱们国家急需的高纯度氨基酸?这违背科学常理了!”李教授看着这满院子的重工业废铁,感觉自己的科研认知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林振没有太大起伏的话语传来:“违不违背常理,让机器运转起来看结果。”
魏云梦套上一件白大褂,戴上一顶黄色安全帽,走入人群。
“无关人员退开。”魏云梦声音轻灵,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和威信。
她站在平板卡车旁,亲自指挥随车吊臂,把那台重达几吨的卧式离心机起吊,重重落在临时处理车间的泥土地面上。地面受力发出一声沉闷震动。
几名随行工人按照她画在纸上的草图,用角钢迅速焊出承重支架,把军用高分子透气膜一层层绷紧固定,搭建出一个阶梯状的巨大过滤床。
粗糙的黑色耐压橡胶管道套紧在离心机的出料口,用钢箍锁死,另一端直接接入过滤床顶端。
一套充满暴力美学的重工业提纯流水线,在这群习惯了无菌试管和移液枪的专家眼皮底下拼装成型。
魏云梦走到墙角的临时配电箱前,戴着帆布手套的手握住厚重的闸刀手柄,用力推合。
电流接通。
来自钢铁厂的巨大离心机电机发出低沉轰鸣。
整个车间的玻璃窗跟着嗡嗡作响。后院反应釜里的水解液顺着管道被大功率泵强制抽入离心机腔体,在狂暴的机械扭矩下开始甩动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