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研究院，三号楼，核心会议室。
这里，被88工程项目组的人，戏称为“黑板房”。
因为房间的四面墙壁，都被改造成了巨大的黑板。
此刻，这间黑板房里，气氛有些凝滞。
所有88工程的核心专家，刘明、钱卫东、吴启刚等人，都正襟危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凝重。
在他们面前的黑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qbU-88的侧面结构图。
吴启刚用红色的粉笔，在图上清晰的标出了两条线。
一条，是代表机械瞄具的瞄准基线。
另一条，是代表光学瞄具的瞄准基线。
两条线之间，那段长达七厘米的垂直距离，似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按照人机工程学的标准，射手在进行贴腮瞄准时，从颧骨到瞳孔中心的垂直距离，平均值是2.5厘米。”
吴启刚的声音，有些沙哑。
“也就是说，我们的贴腮点，距离瞄准基线的高度，最好不要超过3厘米。否则，射手就需要被迫调整头部姿势，从而影响射击的稳定性。”
“而我们现在，机械瞄具的基线高度，是3.5厘米，勉强合格。”
“但光学瞄具的基线，加上镜座的高度，达到了惊人的10.5厘米！”
“10.5厘米减去2.5厘米，等于8厘米。这意味着，射手需要把脖子，硬生生抬高8厘米，才能完成瞄准。”
“这在实战中，是绝对不可能的！”
吴启刚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无情的宣告了88式原型枪，在设计上，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甚至是愚蠢的缺陷。
“加……加一个可调节的贴腮板，不行吗？”
一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眨了眨眼，小声的提议道。
“不行！”
刘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你看我们的结构，机匣的上方，就是枪机运动的区域，而且我们的拉机柄也在这里。你往哪加贴腮板？加了贴腮板，枪机还怎么运动？拉机柄还怎么拉？”
“而且，增加一个可活动的部件，就意味着增加了一个故障点，也增加了重量和成本。这和我们简洁、可靠的设计初衷，是背道而驰的！”
那个年轻研究员，被说的呼吸紊乱，不敢再出声了。
“那……能不能降低光学瞄具的高度？”
又有人提出了新的思路。
“怎么降？”
吴启刚颤了颤眼眸，苦笑一声，“我们的瞄准镜，已经是国内能找到的，体积最小的型号了。镜筒的直径摆在那里，镜座的结构也不能再简化了。除非……除非我们把导轨，直接焊死在机匣上，但这又会影响瞄具的拆卸和更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钱卫东板着脸，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毛熊的专家都说了，这是无托结构的死结。除非……除非我们推翻整个设计，重新回到传统的有托结构上去。”
刘明叹了口气，说出了最悲观的可能。
推翻重来？
那他们这一个多月的辛苦，不就全都白费了？
而且，王政副部长给他们的期限，只有半年！
时间上，根本不允许！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的人，又心烦又气结。
这些国内最顶尖的轻武器专家，面对这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棘手的问题，第一次感觉到了束手无策。
从会议开始，林振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块巨大的黑板前，直直盯着那两条红色的，代表着绝望的平行线。
他的脑子里的悟性惊天，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疯狂的运转着。
拓扑学、高等几何、空间向量、材料力学……
无数的公式和模型，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重组。
他在寻找。
寻找一个，能在这看似无解的棋盘上，撬动一丝缝隙的破局点。
时间慢慢的过去了。
会议室里的粉笔，用掉了大半。
专家们已经从一开始的激烈争论，变成了沉默的煎熬。
林振就像一尊雕像，在黑板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吃过一口饭。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
卢子真和耿欣荣几次想进来劝他休息一下，都被他用眼神，给逼了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林总师，这是在跟自己较劲，在跟天较劲。
如果连他都想不出办法，那88工程，就真的完了。
就在众人想要放弃时，一直如雕塑般的林振，终于动了。
他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走到了黑板前。
所有昏昏欲睡的专家，都瞬间清醒了过来，紧张的看着他。
林振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原来的那张结构图上，开始画线。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
他握着粉笔的手指紧了紧，浑身紧绷。
但那粉笔划出的线条，却依旧很稳。
他先是将那段位于枪身上方的燕尾槽导轨，擦掉了。
然后，他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画了一段导轨。
这段新的导轨，看起来和原来的，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是，吴启刚这位光学总师，却敏锐的发现了一丝不同。
“这……这个导轨，好像不是水平的？”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
没错！
这段新的导轨，不再是与枪管平行的。
它的前端，被微微抬起。
后端，则被微微压下。
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变的倾斜角度。
“倾斜的导轨？”
刘明也看出了端倪，“这是什么意思？导轨倾斜了，那瞄准镜装上去，不也是歪的吗？这还能打准吗？”
林振画完导轨，又开始修改那个小小的，位于枪管前方的折叠式机械准星。
他将原来的准星，加高了一点点。
然后，他又修改了准星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他扔掉粉笔，转向众人，声音喑哑的说：
“吴工，重新计算一下，现在两条基线的高度差。”
吴启刚愣了一下，赶紧拿起计算尺和纸笔，冲到了黑板前。
他一边看着图上林振刚刚修改过的参数，一边飞快的进行着计算。
会议室里所有人，呼吸都放轻了一点。
他们不知道林振这番看似“胡来”的修改，到底有什么玄机。
但他们心中，却都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一分钟后。
吴启刚放下了手里的计算尺。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甚至可以说是见鬼了一般的表情。
“怎么样？老吴？”
刘明紧张的问道。
吴启刚只是用颤抖的手，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1mm！
当这个数字，出现在众人眼前时。
刹那间，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一毫米！
原来那道长达七厘米，如同天堑一般的鸿沟，竟然……竟然被林振用几笔看似随意的修改，给硬生生压缩到了一毫米！
“这……这怎么可能？！”
刘明冲到黑板前，抢过吴启刚手里的计算纸，自己验算起来。
结果，一模一样！
“我的天……”
刘明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拓扑几何。”
林振沙哑的开口。
“我并没有改变两个瞄具的实际高度。”
“我只是利用人眼在进行双眼瞄准时，会自动对焦于主视轴的特性，通过微调导轨的俯仰角和准星的高度，让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射手瞳孔的成像平面上，实现了视觉重合。”
“简单来说，你们看到的，是两条线。”
“但在射手的眼睛里，它们就是一条线。”
“这个1毫米的高度差，已经完全在人眼的视觉补偿范围之内。射手在切换瞄具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视差。”
林振的解释，如同在说天书。
在场的专家，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听懂。
但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林振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神一样的手段，解决了那个连毛熊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死结。
他创造了一个真正的奇迹！
“扑通！”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因为太过激动和疲惫，两眼一黑，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而吴启刚，这位搞了一辈子光学的老专家，则是快步走到林振面前，唇角忍不住翘着。
“林总师，我……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您这是艺术，是魔法！”
林振摆了摆手，身体晃了一下。
连续的高度精神集中，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别……别说这些了。”
“快，马上去车间，按照这个新方案，做……做出样品来……”
说完这句话，他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