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间,多少蛮卫从新兵打成了老兵,多少狩猎者从散兵游勇磨成了配合默契的精锐,多少百姓从温室里的花朵变成战士,又有多少人永远留在了那道防线上,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上忠烈祠的石碑。
十三年——十一年在建,后两年用于稳固哨堡警戒线并彻底击退妖兽潮。
当最后一座哨堡的城垛在晨曦中砌上最后一块条石,当最后一批妖兽残部在蛮卫和狩猎者的追击下溃退回落霞山脉深处,当那道横贯蛮荒全境、南入落霞山五百里的五道钢铁防线终于全线贯通时,距离哨堡计划启动的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间,五道哨堡警戒线终于功成。
六十座哨堡变成了三百座——每道警戒线六十座,五道合计三百座,星罗棋布地镶嵌在落霞山脉北麓的密林与山脊之上,像三百颗钉子牢牢钉在妖族与人族势力范围的分界线上。
每一座哨堡都是一座独立的小型要塞,五道哨堡之间以传讯阵、驰道和战争飞舟平台相连,形成了一个纵深五百里的立体防御体系。
妖族若想从落霞山脉北犯蛮荒,必须连续突破五道防线,而每一道防线后方都有更坚固的堡垒群和更充足的预备队在等待它们。
代价,便是伤亡近六百万军民和狩猎者。
这个数字是总督司在战后花了整整三个月逐哨堡、逐营队核实后汇总出来的。
六百万伤亡中,阵亡者超过八十万。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青壮年——蛮荒与狩猎者整整一代人中最年轻力壮、最有朝气的那些人,把命留在了落霞山脉的密林深处,留在了那些如今已长满青苔的哨堡城墙下,留在了那些被妖兽血和人血共同浸透的山间泥土里。
总督司的伤亡名册堆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每一册的封皮都因反复翻阅而磨得发亮。
当然有失必有得。
妖兽全身是宝——妖兽精血是炼制丹药的核心材料,兽骨可以制作灵器,兽皮可以缝制灵甲,兽血可以淬炼兵刃,连最不起眼的兽筋都是制作高阶弓弦的上佳材料。
六百万伤亡换来的,是数以亿计的妖兽尸骸。
这些尸骸被蛮荒的后勤体系高效地回收、分解、加工、贩卖,变成了一笔笔数额惊人的灵石收入。
更不用说山中的灵药——落霞山脉深处人迹罕至,无数高阶灵药在山林中默默生长了千百年无人采摘,如今随着哨堡防线一步步向南推进,这些灵药被随军的灵植师和狩猎者发现并采集,其中不乏五百年份以上的紫芝、八百年份的玉髓果,甚至还有几株千年份的天材地宝,每一株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中型世家倾家荡产来竞拍。
这笔财富之大,足以覆盖哨堡计划全部的军费开支之后还有大量盈余。
双方在这场三十年的拉锯战中越打越强,呈大浪淘沙之状——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精锐。
蛮卫的整体战力在三十年间至少提升了两个档次,狩猎者中更是冒出了一大批实战经验丰富、战斗力不逊于正规军的精英团队。
而妖兽一方同样在优胜劣汰——那些实力不足的族群在战争中被自然淘汰,存活下来的都是更加凶猛、更加狡猾、更加适应高强度对抗的品种。
之所以最终没有继续打下去,其一是哨堡警戒线已全部完工。
五道防线全部落成之后,蛮荒的战略目标已经从“进攻扩张”转变为“防御稳固”,继续向南推进既无必要也无余力。
其二是妖族也并不差这点领地。
落霞山脉广袤无垠,纵深不知几万万里,蛮荒推进的五百里对妖族来说不过是外围的边缘地带,并不是什么不可放弃的核心祖地。
犯不着用大浪淘沙后幸存下来的精锐族群继续与蛮荒死磕,把真正的主力折损在一片对妖族而言并不致命的缓冲区上。
其三是妖族的敌人并非只有蛮荒一方。
不仅人族在跟它们抢地盘,邪僵才是如今南部洲最大的敌人——邪僵城虽然覆灭了。
可这只是邪僵微不足道的的一支。
邪僵主力并未被彻底消灭,如今正在整个南荒肆虐,攻城掠地。
相比于蛮荒这种步步为营、推进缓慢的“圈地者”,邪僵那种毫无节制地吞噬一切生灵的特性才是妖族的生死大敌。
妖族的妖王们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将主要兵力转向山脉其他处,用对付邪僵残部,而对蛮荒采取默认态势——你要这五百里,给你便是,待收拾完邪僵再来与你算账。
“呼——”总督司会议室内,钟财放下手中那份汇总了三十年哨堡计划全部收支的邸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的鬓边比三十年前多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几分,那是常年伏案处理财政文书、日复一日为军费开支精打细算留下的痕迹。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钟源,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笑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如释重负:“终于结束了。再这么打下去,财政就真的吃不消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还算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过去三十年间有好几次,府库的账面余额已经跌到了警戒线以下,若不是诡市那边源源不断地输血,若不是狩猎者们自发贡献的大量战利品回流府库,若不是蛮荒诸产业盈利,蛮荒的财政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崩了。
他说到这里不由摇头苦笑了一声,手指在邸报上轻轻叩了叩,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与无奈:“过些日子钟叔他们就回来了。”
“这几十年的账本堆起来比人都高,我都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跟他们交代。”
其一想到钟宇翻开账本时可能露出的表情,钟财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出门时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出去巡视一圈散散心,结果一圈散了三十年,回来发现家里把库库花了个底朝天,换谁谁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