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呈报年度账册那天,是入秋后的第一个雨天。
他把账册抱进书房,放在林昊面前,自己退后半步,站着等。账册厚厚的三大本,封皮上分别写着:粮、钱、人。
林昊先翻开了。
土豆的种植面积,比去年扩大了两成;轮作和化肥全面铺开之后,亩产又涨了一截。粮仓的存粮数字,比去年多了四成——按这个存法,别说三年灾荒,就是再旱两年,也饿不着人。
沈砚在旁边补了几句:土豆是去年全面铺开的,今年是第一年完整收成——亩产比旧粮种翻了一倍还不止。轮作的地,肥力没降,反而养回来了。化肥是布鲁姆的配方,成本不高,效果却实在。
再翻开。
税制改革之后,商税和农税的账目干净了许多。码头吞吐量翻倍带来的关税收入,是最大的一笔;工坊的出货、矿山的开采、盐场的收成,都是实打实的进项。账上的结余,是去年的两倍还多。
林昊翻到册的流民安置一栏,停了一下。登记造册的流民,一共两千多户,分田的、进工坊的、入军的,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一户,全家五口,分了十亩地?
沈砚说,按人头分的,一人两亩。地是城西新垦的荒,肥力一般,但种土豆够用。
给他们把种子和农具也配齐。林昊说,光分地不配家伙,地还是荒地。
沈砚应下,在册子上补了一笔。
人口登记册上,望海城的常住人口比去年多了三成——这是流民安置的成果。登记在册的流民,有七成已经分到了地,两成进了工坊,一成编入了军队。沈砚在册的末尾批了一行小字:流民非负担,实为人口红利。
林昊把三大本账册合上,没有立刻说话。
沈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终于没忍住,难得语气轻松地说了一句:主君,我们已经是混乱之地最富的领了。
我让人比过。沈砚说,人口、粮食、税收、军队、技术——五样,样样第一。排在第二的领地,连我们的零头都不到。
他说完,等着林昊的反应。按他的估计,林昊至少应该笑一笑——毕竟这个结果,是他们这些年一步一步干出来的。
可林昊没有笑。他翻了翻账册,忽然问了一句:那最穷的呢?
沈砚愣了一下:什么?
最穷的领地。林昊说,你也让人比过吗?
沈砚沉默了一瞬,答:比过。最穷的是南边的一个小领地,去年遭了兵灾,今年又赶上旱,地里没收成,领民跑了小半。还有两个领,也差不多——粮仓空了,税收断了,人口在往外逃。
他们在打仗。林昊说。
在打仗。
他们那边的粮价呢?
涨了三倍。沈砚说,有钱也买不到粮。有几个商人想往那边运粮,被关卡拦了,粮食扣下充公。
林昊听完,没有评价。他把账册重新翻开,翻到那一册,指着一行数字问:我们的存粮,够多少人吃一年?
沈砚飞快地算了算,报了个数。
林昊说,够我们自己吃,也够匀一些出去。
沈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主君,你是想往南边卖粮?
不叫卖。林昊说,叫市价调拨。他们缺粮,我们有粮,互通有无,天经地义。他们打仗,打他们的;老百姓不能饿死。
沈砚想了想,提醒道:可那边在打仗,粮食运过去,风险不小。
所以走海路。林昊说,海路在我们手里。让江澜的船护着,从望海城出发,绕开战场,靠岸卸货。价格,按市价,不哄抬,也不压价。
沈砚记下了,又问:那这笔生意,图什么?图钱?
林昊合上账册,看着他:沈砚,我问你——富,是本事吗?
那富了之后呢?林昊说,富了,然后呢?存粮存钱存人,然后呢?
沈砚没有接话。
我见过太多有钱的领地了。林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有钱,然后被抢;有钱,然后被嫉妒;有钱,然后关起门来守着钱袋子,等别人来打。富不是终点——富了还能让旁人跟着富,才是本事。
让旁人跟着富?
林昊转过身,咱们的粮卖到南边,他们饿不死,就不会拖家带口往北逃;咱们的货运到公国,公国的人认得望海城的牌子,就会一直买;咱们的工坊招工,流民有活干,就会留下。富,不是把门关起来数钱——是把门打开,让钱流动起来,让所有人都沾着光。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汇报——数字、账目、增长——可林昊这番话,把那些数字都压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呈报的不是账册,而是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御海领这些年挣下的家底,到底该怎么用。
明白了。他最终说,粮,照调;价,按市。我让艾德里安去办。
林昊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账册我再看一遍。对了,调粮的事,别声张——咱们做咱们的,不用满世界嚷嚷。
明白。
沈砚抱着空了的账册夹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昊已经坐回桌前,翻开账册,继续一页一页地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沙沙的,落在屋顶上、树叶上、码头的石板上,落在整座望海城里。
沈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他呈上去的不只是账册——还有一座城的底气。而林昊收下的,也不只是数字——而是一个比更大的念头。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这些年,他习惯了在林昊面前报忧——报税银的缺口、报粮仓的漏洞、报各领的离心。今天难得报了一回喜,可林昊接住那喜气的方式,让他心里更踏实:这城里的日子,越来越厚实了。
沈砚出门前,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主君,南边那几户流民,有几个是铁匠出身,手艺不错。我让瓦伦汀去看了看,说能直接进工坊干活。
林昊说,手艺好的,工钱给足。让他们知道,到望海城来,手艺就是饭碗。
明白。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雨声里,望海城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蜷在海岸边,眯着眼,看着远方。
只是那眯着的眼里,也留着一条缝——看着远方的烟尘,看着那些还在打仗的领地。日子再好,也不能忘了:外面还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