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仪式结束后,沈砚一头扎进了宪章起草工作里。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混乱之地几百年来从没有过什么——这里的规则一向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领主之间就算签了协议,也大多是口头约定,翻脸的时候连张纸都不用撕。现在要让十三个习惯了各自为政的领主接受一套统一的规则体系,难度不亚于把一群野马套上缰绳。
但沈砚不是那种被困难吓倒的人。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子上铺满了来自各领地的资料——税收记录、人口统计、土地契约、贸易许可——他要先搞清楚每个领地目前实际运作的情况,才能设计出一套让大家都能接受的规则。
格里芬偶尔走进他的办公室送文件,每次都看到同一个画面:沈砚坐在一堆纸张中间,有时候在写东西,有时候在看东西,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从早上放到晚上都没有动过几口。格里芬有一次忍不住提醒他:你写的东西我看过了,框架没问题。但你得吃饭。
沈砚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吃了。
格里芬看了一眼那杯没动过的茶和桌面上没有任何食物残渣的痕迹,没有拆穿他,只是走出去让厨房送了一份热汤过来。沈砚在半个小时后发现了那碗汤——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但还没有完全凉,说明送过来没多久。他没有去找是谁送的,把汤喝完,继续写。
第四天早上,沈砚把宪章草案的初稿放在了林昊的办公桌上。
林昊翻开了那份草案。沈砚的字迹他一向熟悉——工整、干净、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潦草的地方。草案一共八页,分为六个部分,涵盖了同盟的决策机制、成员权利义务、争端解决程序、防务分工、贸易规则和修改程序。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模糊的措辞,没有可以用来玩文字游戏的漏洞。
林昊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草案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沈砚拿到修改稿的时候,看到那行新加的内容,读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林昊加的那条是:同盟成员之间不得互相攻击,违者逐出同盟。
这一条在沈砚的初稿里其实隐含在其他条款中——他写的是成员之间争端由理事会调解,但林昊把它单独拿出来,单独列了一条,放在了宪章的第二条位置,排在不干涉各领内政之后、共同防御外敌之前。林昊觉得,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必须放在明面上——加入同盟的人必须知道,以前那种我跟你有仇就拉一帮人去打你的事情,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被允许了。
沈砚读了这条之后,没有做任何修改,直接把它保留在了终稿里。他想了想,觉得林昊的直觉是对的——有些规则就是要直白到没有任何误解的空间才行。
宪章草案的讨论在三天后的理事会上进行。沈砚用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逐条解释了宪章的内容。理事会的领主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偶尔有人提问,沈砚就停下来解释。提问大多集中在具体执行层面:如果某个领地不遵守规则怎么办?谁来判断某个行为是否违规?理事会投票如果平局怎么处理?
沈砚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明确的回答。关于违规处置,他提出的方案是先警告、再调解、最后投票表决是否逐出——给了犯错的人改正的机会,也给了同盟清除不守规矩者的权力。关于投票平局,他提议由仲裁人投出最后一票——仲裁人从同盟成员之外的第三方中选,确保中立。
几个领主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了点头。
最后投票的时候,十三个领地中十二个投了赞成,一个弃权。弃权的是一个新加入的小领地——领主说自己还没完全搞清楚宪章的全部含义,不想在不完全理解的情况下贸然同意。沈砚记下了这个名字,事后专门派了一个文书去那个领地,给领主做了一次详细的口头解释。
宪章通过的当天下午,林昊在议事厅里看着那面已经增加了一倍的旗帜墙。新制作的六面旗帜已经挂好了——加上原有的七面,十三面旗帜在墙上并排排列,颜色各异,图案各不相同,但它们被挂在同一面墙上,接受同一盏灯的照耀。林昊看着那些旗帜,轻声说了一句:规矩立起来了。剩下的就是时间了——时间会让这些东西变成习惯。
沈砚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面旗帜墙。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外露的东西——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已经为这份宪章准备了很久,现在它终于不再是草稿纸上的墨水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规则活下去——让它们从纸上的条文,变成每个人心里默认的规矩。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议事厅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旗帜上,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那个投了弃权票的小领主的信就到了。信写得不长,措辞带着一种朴实的诚恳——他说他回去后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在会议上没有完全理解宪章的内容就投了弃权,可能对同盟不够尊重。他不是反对宪章,只是不想在自己没弄明白的事情上随便点头。信的最后他写道:等你们的文书到了,我再听一遍。如果听懂了,我补一张赞成票。
沈砚读完信后,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这封信放在了一边,然后把那个领地的人口和税收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领地,领主本人还兼着税务官和治安官,连一个专职的文书都没有。这样的领地能在混乱之地的夹缝中活下来,靠的就是领主这种不懂就不签字的谨慎。沈砚在回信中写道:谨慎不是缺点。同盟需要的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一周后,那位文书完成了对那个小领主的当面解释工作,带回来一份签了字的宪章同意书。文书在汇报中说,那位领主听完解释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份宪章,你们自己是认真的吗?文书回答说:我们的领主林昊亲笔加了一条:成员不得互相攻击。你觉得是不是认真的?那位领主听完之后没有再问,直接签了字。
沈砚把这份同意书和其他的归档在一起,然后合上档案盒。十三份——一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