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望海城城堡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林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阵亡将士名册。名册是用普通的羊皮纸装订的，封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手写的标题——平原会战同盟军阵亡将士名录。翻开之后，里面是一行接一行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所属领地和阵亡地点，偶尔还有一两句备注——晨风领步兵，长草平原西侧，拂晓阵亡御海领陆战团第三连，长草平原东侧，下午三点斯通菲尔德领弓箭手，阵地左翼，被流矢击中。
四百二十三个名字。
林昊已经把这本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地看——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但他就是放不下。他把名册摊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手工抄写的字迹——抄写者的字迹很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认真誊录的。但字迹越工整，那些名字就越显得沉重——每一个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记得平原会战前的那次军议。决定让狮虎人正面硬抗敌军主力的战术是他亲自定的。他当时分析了所有可能的选择——绕后突袭风险太大，分兵包抄容易被各个击破，正面迎敌虽然伤亡会大，但这是最稳妥、最可控的方案。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面硬抗意味着要把最大的一块压力放在自己军队的肩膀上，也意味着会有很多人在这场战斗里倒下。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他没有其他选择——作为统帅，他必须在一堆不好的选项中挑出那个最不坏的。
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结果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那些名字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他们是雷克萨手下那些会和战友互相开玩笑的士兵，是晨风领那个领主亲自带出来的年轻人，是在战前动员会上喊过口号的、来自七个不同领地的人。他们中有的人可能昨天还在营地里和同伴分吃一块干粮，有的人可能出发前刚刚收到家书，有的人可能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在战场上保住自己的性命。
林昊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圈，光圈随着灯芯的跳动微微晃动，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不是来请示什么事的，所以不需要那些礼节。他看到林昊面前摊着那本名册，没有说话，只是走了进来，在林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也没有开口问你还好吗之类的话——那种话在这种场合下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在对面坐着，安静的，像是来陪着这盏灯一起度过这段深夜。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城堡的墙缝间穿过，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冬天的脚步已经不远了。
最后还是林昊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见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四百二十三个人。四百二十三个家庭。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他们不会关心什么同盟大业，也不会在乎混乱之地将来是谁说了算。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人没有回来。
沈砚没有接话。他知道林昊不是在等他回应，只是在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林昊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那本名册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就像是在抚摸那些名字的重量。然后他继续说，语气不像是在对沈砚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做一个承诺——以后尽量避免这种打法。我们要赢，但不能每次都拿命去换。
沈砚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安慰的意思，也没有冷冰冰的分析口吻，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没有人喜欢伤亡的数字。但如果你不去做这个决策，四百二十三后面要多加一个零——就是四千二百三。因为如果平原会战输了，东帝国联军不会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会一路打到望海城城下。到那个时候，死掉的人就不是四百二十三，而是四千二百三，甚至更多。
林昊没有反驳。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在战争中，统帅的仁慈有时候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但这并不影响他心里的感受——知道一件事是对的，和接受它带来的后果，从来都不是同一个过程。
沈砚说完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的理事会上，要讨论各领地冬季物资的调配方案。你最好在开会之前先看一下格里芬做的预算——他昨晚熬到深夜过后才弄完，放在你办公室左边的第二个文件格里。
他说完就走了。他没有说要林昊早点休息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林昊要是能睡得着，他就不会在深更半夜翻那本名册了。
沈砚走后，林昊又在书桌前坐了一段时间。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书桌的右上角——那个位置他平时放的是待签署的文件，但今晚他不想把它收进抽屉里。他就让它摊开放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提醒——四百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不能被忘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深夜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它刺激自己的肺部，让那种寒意帮他清醒一下。
窗外的望海城已经沉入了深夜，街道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逻队的火把，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海面是一片深沉的墨色，看不到边界，只有海风和浪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岸边的礁石。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身体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冷了，才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他没有再看那本名册，而是拿起格里芬做的预算报告，坐下，翻开，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
明天的会议不会等他。同盟也不会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接下来的事情比战争更复杂——而且更加不容有失。他低头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专注的阴影，像是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条路走到底的人。